大年初二的天,阴沉沉的,雪粒子细细簌簌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
按岭南旧俗,今天是回娘家的日子。
往年这时候,林秋意早早就备好了年礼,带着林遥回外婆家,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吃开年饭。今年世道不一样,人也不在了,规矩便也淡了。
早饭刚吃完,林秋意从卧室抽屉里翻出一条细银链,吊坠是个指甲盖大的相片盒,能翻开。
她小心翼翼放在餐桌正中间,又摆了三小碗糖水、一碟酥饼,都是外婆生前爱吃的。
“你外婆啊,末世前一年走的,走得很安详,睡梦里就去了,没遭一点罪。”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片盒盖子,语气很平静,没红眼眶,就是絮絮叨叨的,“现在想想,也是她老人家有福气。要是活到现在,天寒地冻的,哪受得了这个。”
林遥抱了抱妈妈,“外婆是好福气,但我们一家人还能团聚,也是一种福气。”
沈逸成没有说话,安静地为她们母女煮上一壶玫瑰花奶茶,顿时整个大厅飘香四溢。
他先恭敬的在外婆的照片吊坠前倒上一小杯,再给林遥母女倒满,就连那杯子,都是精心选的,既不会烫手又能传导一些热度,握在手心刚刚好。
“年初二,这就算回我媳妇儿娘家了。”
一句话便驱散了林遥母女的愁思。
末世里的想念从来都是压在心底的,哭哭啼啼太奢侈,能摆上几口吃的、念叨几句话,就算是尽了心意。
林秋意满意点头,这个女婿她早就认下,越看觉得小伙子靠谱。
沈逸成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哥,但一双眼睛分外有神,鼻梁高挺,嘴唇微厚,下颌棱角分明。
坚毅,凌厉,不失手腕。
配她那个缺心眼的女儿正好。
前世的林遥确实缺心眼。
这一世只盼着心眼比莲藕多。
林遥和沈逸成安静地坐着,陪林妈妈喝奶茶,说说过往的趣事。
聊这个,林遥就不困了。
“妈,你和顾叔到底怎么回事啊?上次说你们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他还教了你飞镖的绝技,怎么最后你选了我那个狗渣爹,不选顾叔呢?如果你当时跟顾叔在一起,他也许就不会接受外派,在国外飘了大半辈子了。”
林秋意睨了她一眼,当着女儿女婿的面说旧情,换了旁人都会觉得尴尬,可她林秋意是谁?
上天下海,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当年在俱乐部偶然认识你顾叔,确实被他惊艳到了。我在飞镖俱乐部几乎没对手,偏偏他要跟我比,还不用飞镖,用花瓣,树叶子。我都被他气笑了。”林秋意回忆往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肯定想象不到,十米开外的靶子,他把别人送我的一束玫瑰抽走一枝,拈指飞花,玫瑰在他手里飞出去,花径毫不费力的刺进靶心,一片花瓣都没掉,神乎其技。”林秋意顿了顿,“哦,那束花还是你狗渣爹送的。”
林遥抚掌大笑,“还有这种事,后来呢?妈,狗渣爹那个时候在追你吧?”
“那个时候,我和周宏琛已经是男女朋友。那厮知道了,就让人送来全城的香槟玫瑰,还放话说让你顾叔随便摘随便飞。你顾叔知道后也没恼,时不时在俱乐部跟我见面也只是讨论飞镖技术。我跟你顾叔就是纯友谊,从未说过情情爱爱的话。大概认识了大半年,我生日的时候,他就送了我十八瓶FoV,之后没多久,他就消失了。
我当时只知道他是部队的,具体做什么,还不大清楚。你顾叔很少提起他工作的事,现在明白了,他得保密。他消失之后我也打听过的,毫无音讯,我猜是他知道我有男朋友,不想被人说闲话,才不辞而别。”
“害!现在都知道了呗,顾叔就是怕自己出任务有去无回,才不跟你说的。”林遥痛心疾首,“没想到活着回来,早就物是人非了。妈,你后不后悔跟狗渣爹结婚啊?”
林秋意哈哈大笑,“傻女儿,后悔什么?如果我没结婚,哪里有你?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阿遥,你记住,人生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不管经历什么,都是活着的意义。”
沈逸成深表认同,把媳妇儿搂在怀里:“谢谢岳母大人。”
活着的意义……
在末世天灾之下,人类顽强求生的意义,又是什么?
……
收拾完桌子,三人便各自忙活开了。
林遥和沈逸成进了空间书房,接着啃那本《岭南寒症本草拾遗》。
昨天在山里采的鲜药都摊在竹匾里晾着,叶片肥厚,药性比外面采的足得多。
“基础款冻疮膏只能消红肿,对付不了溃烂的二度冻伤。” 林遥指尖点着书页上的古方,“这个寒愈膏加了山慈菇和钻地风,用山泉水慢熬六个时辰,能拔寒生肌。咱们多熬一些存着,自己人用得上。”
沈逸成在旁边核对药材分量,闻言点头:“山里这两味药储量不少,先熬十罐存进地下室。咱们自己用,也不用急,慢慢熬就行。”
两人都没提要往外拿的话。
再好的药,也是自己人的保命底牌。外面的人冻死冻伤,跟他们没关系。犯不着为了点无关紧要的物资,把自己的底露给外人看。
客厅外的电梯厅里,林秋意也没闲着。
她搬了张小凳子,面前摆着一扎烧烤用的不锈钢签子、一块磨刀石,还有几把吃战斧牛排用的大号餐叉。
都是林遥末世前囤货,乱七八糟买了一大堆,本来以为没用,现在倒成了好东西。
签子一头本来就尖,她蘸着点水,在磨刀石上反复磨,磨得寒光闪闪,扎进人身上绝对能透个窟窿。
那几把牛排叉齿粗柄沉,磨尖了更是凶悍,一叉子下去能直接刺穿喉咙。
“以前这叉子都是吃牛排用的,锃光瓦亮的摆餐桌上。” 林秋意磨着叉子,忍不住摇头笑了笑,“现在倒好,成了防身的家伙事儿。世道一变,什么都变了。”
她手劲不大,磨得却仔细。
不惹事,也绝不怕事。
现在官方和救援军都在海城准备基建,那些热武器不方便时刻拿在手里,预备一些不起眼的杀器,真要是有不长眼的,好歹也能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嫌自个儿磨刀霍霍太无聊,林秋意打开客厅的投影,插上U盘。
那是末世前下载好的金歌金曲。
磨刀石的声响伴随着一把熟悉的、空灵且悠远、让人感受到一种温柔的抚慰与深情的倾诉用声音。
“旧日情如醉,此际怕再追,偏偏痴心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