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山酒店的临时会议室里，炭盆烧得并不旺，只是勉强能暖暖。
长桌两边坐得泾渭分明。
一边是李国栋、张处长这帮海城本地的老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另一边是刚到不久的王主任，带着羊城医疗队的两个副手，坐姿笔挺，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锐气。
坐在中间的是负责基地建设的陈少校，代表着援军。
张处长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你这是要抄家吗？”
“我还是那个意见。” 李国栋伸手挡住张处长，示意他稍安勿躁，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冻伤统计报表，声音沉得很，“交易市场的账可以查，但别查太死。民间零散的土方子、私藏的药品，并非见不得光的买卖，群众也没义务上交。
真把路子堵死了，工地这上千号重度冻伤的工人，找谁要药去？谁还会相信官方？”
“李长官这话我不同意。” 王主任抬眼，语气不软不硬，“正因为药品紧缺，才更要把源头挖出来。只要找到批量供货的上家，就能稳定收药，救更多人。总不能一直被拿捏，让市场坐地起价吧？”
陈少校皱了皱眉，开口接话：“王主任，海城的情况你刚来，可能不太清楚。海城势力盘根错节，建材、粮食、燃料大宗供应都攥黑市和半山手里。逼急了，他们断了建材供应，基地工期拖半年，死的人可比冻伤多得多。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得懂。”
“陈少校这是怕了？” 王主任笑了笑，带着点针锋相对的意思，“上头指定海城做核心基地之一，不是让我们跟黑市妥协的。这次我们带了医疗队、带了药品，也带了武装队。端几个黑市窝点，掐断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就老实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国栋看着对方志在必得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拦不住。
这些人带着资源而来，本就是为了分权、掺沙子的。
对方急着出成绩、立威望，拿黑市开刀是最快的路子。
至于后果……
工期拖了、死人多了，最后背锅的还是他这个本地负责人。
“行吧。” 他靠回椅背上，语气淡了下来，“你们医疗线想查就查，但别越界。工地和治安的事，还是按之前的分工来。”
王主任脸上露出笑意：“李长官放心，我们有分寸。只是查交易记录、找药源，不会耽误基建。”
会议散了之后，王主任立刻就动了手。
当天下午，交易市场的所有账本就被全部调走，两个办事员抱着厚厚的账本回了临时办公点，连夜翻查。
凡是近两个月有过冻伤药交易记录的，不管是买还是卖，全都列了名单，第二天就挨家挨户上门问话。
一时间，整个城区人心惶惶。
老顾上来送联防表的时候，把外面的事说得唏嘘不已。
“惨啊，真是惨。” 他搓着冻红的手，摇着头，“我今早去市场买菜，亲眼看见调查组上门。松苑有一户跟我们8单元交易过的，叫老张家，儿子在工地冻伤烂了腿，没药治，上周刚走，家里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调查组还追着问药从哪买的、有没有多余的。”
林秋意听得心里发紧：“人家都死人了，还追着问？”
“可不是嘛！” 老顾叹了口气，“说是要找源头，救更多人。可救来救去，没药还是没药。我听人说，查了十几户，全都是求药没求到的，要么人没了，要么硬扛着烂着，没一户有多余的药。”
沈逸成和林遥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真正的特效药源头就握在他们手里，市面上流通的那点，全是陈掌柜零星放出去的。
查遍整个海城，也查不出第二个批量供货的人。
“那…… 没查到什么可疑的？” 林遥随口问了一句。
“目前还没听说。” 老顾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好像有个名单卡在咱们小区了。就是你们16单元的王文强，之前在市场登记过求购重度冻伤药，后来没买着记录。调查组想进来问话，被岗哨拦住了，说必须住户来接。他们没联系上人，就一直在门口蹲着。”
林遥心里微微一动。
果然，还是追着王文强这条线不放。
倒也正常，那么多求购者要么家破人亡，要么拖着残躯，唯独王文强的孩子，重度冻伤之后悄无声息好了，既没办丧事，也没再出来求药，有心人一查就觉得反常。
“知道了。” 沈逸成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咱们按规矩来，生人不放进来就是了。他们没证据，也不敢硬闯。”
老顾点头：“我也是这么跟岗哨说的。咱们守好自己的门，别掺和这些事。”
又聊了几句，老顾就下楼了。
屋里安静下来，林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小区大门对面的墙根下，果然站着两个穿深色棉袄的人，裹得严严实实，时不时往小区入口瞟，正是调查组的人。
“盯上王文强了。” 她轻声说。
沈逸成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听说周边城市知道海城是基地选址后，忙不迭的送人送物资过来，生怕没机会分权。这会儿应该急着要立功呢，哪怕一点蛛丝马迹也不会放过。
我倒不怎么担心，就算王文强说了，药是我们给出去的，也不过是一小盖子，任他们怎么查，都找不出第二罐，只能无疾而终。”
“就怕黑市也盯上这条线。” 林遥眉头微蹙，“官方查得这么凶，黑市不可能没动静。他们要是也盯上王文强，手段可比官方狠多了。”
沈逸成眼神沉了沉：“回头让何煜雅传个话，让他最近别出门，家属也别落单。熬过这阵风就好了。”
正说着，他忽然想起暗桩的事：“对了，竹苑被流民占了，旧暗桩不能用，前几天我已经在竹苑的暗桩留下油纸，通知小六换暗桩。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今天得去趟松苑，看看新暗桩有没有信息。”
“也好。” 林遥点头，“趁现在天早，速去速回。别走大路，绕着小巷子走。”
两人裹好棉袄，从单元楼后门溜出去，七拐八绕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松苑西北角的废报亭。
报亭塌了半面墙，砖缝里积满了雪，看着毫不起眼。沈逸成左右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人，伸手在侧面第三块砖的缝隙里摸了摸。
指尖触到一张油纸。
抽出来展开，还是小六歪歪扭扭的字迹：
【官方查了账本，调查组到处问话，风声太紧。交易暂缓，等我消息。新暗桩就定这儿，安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三角记号。】
林遥看完，把纸条点燃烧毁。
“陈掌柜倒是稳妥。” 她压着声音说。
“他比我们更怕暴露。” 沈逸成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走，“这条线是他的命根子，比我们还小心。正好咱们也趁这段时间歇歇，专心整理空间里的药材。”
两人没多停留，绕了另一条远路，慢慢往柏苑走。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林遥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各方都像红了眼的狼，到处嗅着特效药的味道。
王文强就是那根最显眼的引线。
就看谁先忍不住，先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