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歇，柏苑的清晨冷得肃杀干净。
昨夜那场血色猎杀褪去后，小区没有溃散混乱，反倒生出一种淬过血的规整秩序。
5 单元、12 单元的男人们全员出动，沉默蹲在楼下修补被暴徒砸烂的门窗墙体。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推诿，手上冻得通红，动作却格外勤恳。
往日里阴阳怪气的懈怠、斤斤计较的怨怼，尽数被昨夜的生死惊魂磨得干净。
差点丢过一次命，才知道安稳日子有多金贵。
8 单元与 16 单元之间的巨型冰障巍然横立，五米宽厚的冰墙冻得坚不可摧，曲折迷宫式的入口处，岗哨森严如军营。
小魏带着联防队员持械值守，眼神锐利，每一个靠近的人影都会被严格盘查、登记、核验，半分松懈没有。
冰墙垛口架着两副改装弩箭，箭头泛着冷光，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柏苑的门，不好进。
三百米外的雪道上，两辆官方越野车静静熄火停驻。
李国栋一身深色防寒制服，抬手按住想要下车引路的张处长，低声制止：“别开车过去，步行进去。”
陈少校一身军绿色冬装，肩章端正，闻言侧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柏苑刚打退一波武装夜袭，正是神经最紧的时候。车子开过去，架着官威上门，人家只会更抵触。” 李国栋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他裹紧衣领，“走过去，也看看这地方到底值不值得我们拿出诚意。”
两人并肩踏雪前行，身后只跟着周秘书与一名军方事务官，全员卸除随身枪械，轻装简从，姿态彻底放下了官方上位者的架子。
一路走来，入目景象，让李国栋心底连日的轻视与试探，彻底崩塌。
战败、遭袭、流血过后，普通小区本该人心惶惶、分崩离析，住户忙着抢物资、找下家。可柏苑没有。
犯错的单元在赎罪修补，守家的单元壁垒森严，老人孩子安安稳稳缩在楼道里，所有人各司其职，进退有度。没有争执，没有内讧，没有借机摆烂逃责。
这根本不是一群侥幸存活的流民。
这是一个成型、自律、有战力、有核心、有秩序的自治政体。
李国栋脚步微顿，目光沉沉望着前方高耸的冰障岗哨，低声对身侧的陈少校感慨：“之前那五个基地预选名额，我以为能撬动他们。现在看来，太廉价了。”
“五个名额，根本买不下这块地方。”
陈少校眸色微动，没有反驳。
昨夜那场三分钟全歼二十余精锐私兵的战力，加上今日这份乱世罕见的自治秩序，早已超越了海城所有民间聚居点的层级。
这样的地方，要么彻底打服，要么平等合作，靠小恩小惠拉拢，只会自取其辱。
走到第一线冰障入口，岗哨里的联防队员立刻拿起对讲机通报：“12单元岗哨汇报！官方来人，李长官、张处长带队，还有一名军方人员，四人，无械！”
消息很快传到老顾耳朵里。
他正对着布防图核对昨夜的值守记录，闻言冷笑一声。
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官方要是没盯着才怪。
前脚刚用五个名额搅得人心浮动，后脚就上门装好人，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
老顾指尖轻按腰间短柄军刺，身姿挺拔，风雪落满肩头。他没端着架子在屋里等，亲自走到第一线冰障接人。
目光平直扫过走来的一行人，没有谄媚逢迎，没有敌意紧绷，只有一条泾渭分明的边界线。
不等李国栋开口寒暄，老顾先开了口，声线沉稳，话里却带着明晃晃的刺：
“什么风把李长官吹来了？上次张处长来一趟，又是发物资又是送名额，我们柏苑的人心都乱了好几天。这次又有什么指教？”
他视线落在身姿挺拔的陈少校身上，目光在对方的军靴、肩章上扫过一眼，心里有了数，语气更淡了几分：“这位又是哪来的大人物？柏苑地方小，都是些平头老百姓，禁不起三番五次折腾。要不几位先说说来意，再看看我们这小地方，配不配招呼各位大官儿？”
这话可谓毫不客气，直接把上次 “名额阳谋” 的旧账翻了出来，堵死了官方以往居高临下试探、施压、拿捏的所有套路。
李国栋心头微震，随即坦然颔首，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顾师傅，上次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今天特意过来解释清楚。”
他侧身让开半步，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陈少校，京城应急指挥部派来的，负责粤东地区官方基地建设与防务。今天特意过来，是有私事找一位住户。”
陈少校上前一步，伸手和老顾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握法标准，是常年握枪练出来的。
“顾大哥，我听事务官说你也是行伍出身，都是自己人，不说客套话。” 他语气爽朗，没半点官腔，“这次来，是找一位叫沈逸成的同志。前阵子我们援军刚进城，在青县碰到过他，他托我们的人核实两位退休科研家属的安危。现在有消息了，我亲自送过来。”
老顾眉头微挑。
科研家属？
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但看陈少校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官方这次来，明着是送家属消息，暗地里肯定还是冲着药来的。但人家拿私事当敲门砖，还是关乎沈逸成家人的事，他没道理拦着。
“先去8单元岗哨房吧。” 老顾侧身让开入口，“不过柏苑有柏苑的规矩，进去可以，随行人员只能留两个在外面。岗哨房地方小，挤不下那么多人。”
这是明着说给张处长和周秘书听的。
李国栋回头看了一眼，点头示意两人在外面等。
张处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反驳，乖乖站到了岗哨侧边。
老顾带着李国栋、陈少校，随行的还有事务官和李国栋的助理大牛，一行人顺着迷宫式的冰障通道往里走，七拐八绕，足足走了十多分钟才到8单元的岗哨房门口。
刚要进门，一道高大身影骤然堵死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