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过去三个月,柏苑所有人的贡献台账。”方彦博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老顾,顾承山,过去九十天:外出搜寻物资二十七次,累计工时二百一十四小时;击杀暴徒四人,击退夜袭指挥两次;修冰墙、布陷阱,累计工时一百五十六小时。按三维折算,总贡献值四百一十二分,全场第一。”
他抬眼,看向那个挑事的男人:“刘大柱,5单元,过去九十天:外出搜寻十一次,累计工时八十九小时;击杀暴徒零人;修冰墙工时十二小时。总贡献值六十七分。请问,你有什么疑问?”
那个叫刘大柱的男人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彦博环视众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管末世前你是老板还是乞丐,在柏苑,在这套台账里,只有数字,没有人情。老顾能住,是因为他拿命换的。你想住,可以,自己努力。”
屋内一片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老顾看着方彦博,眼神复杂。他这辈子最烦读书人算账,觉得那是娘们唧唧的勾当。
可此刻,方彦博那本台账,比他的军刺更有分量。
军刺能压服一时,台账能服众一世。
林秋意适时放下搪瓷缸,淡淡开口:“彦博的方案,我拍板。但有一条我要补充。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工分可以继承。末世里,人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没了。如果某户顶梁柱死了,他的工分余额可以由家属继承,用来维持住房资格。这是柏苑的规矩,也是柏苑的人情。”
屋内众人神色动容。
方彦博点了点头,在木板上重重加了一条:“林总说得对。工分允许直系亲属继承百分之五十,配偶优先。这是……我们比官方多的一点温度。”
会议结束后,人群却没有散去。
方彦博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从帆布包底层抽出另一张更大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另一套方案。
“各位,人才楼二十八套,官方并不是白给的,如果我们的贡献值不够,是需要缴纳物资补足,希望大家能理解。但官方计算贡献值是公开透明的,不必担心会吃亏。
另外,柏苑现在属于联防的5-8、12-16单元合共剩余一百零一户。除去部分可以拼房的单身或双人住户,保守估计有四十户暂时分不到房。”
人群骚动起来。没分到房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方彦博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嘈杂,“你们在想,是不是被抛弃了?是不是得滚回漏风的楼道里等死?我现在告诉你们,不会。”
他举起一张盖着官方管委会蓝章的纸:“昨天,我跟张处长谈了三小时。官方基地第三区有大通铺,第四区有帐篷安置点。我以柏苑的名义,为咱们这四十七户里暂时没入选的,争取到了优先劳工入籍权。”
“什么意思?”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颤声问。
“意思很简单。”方彦博指向木板上的第一栏,“愿意出力气的,可以报名加入官方基地的劳工队,凿冰、搬运、修排水沟,甚至后勤搬运物资,清理积雪等等。进入基地不止一条路,我们联防,共同守护家园,如果力所能及,我们会尽量给每个住户机会,让大家一起在基地相聚。”
方彦博的声音沉了沉,“觉得自己还能搏一把的,可以加入柏苑自组织的物资队。凑齐官方标准的物资,粮食三百斤,或燃煤两百斤,或等值建材,可以直接换一张基地第三区的入住条子。这条子不是我发的,是官方收的。柏苑只负责组织、护送、担保安全。”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的噼啪声。
刘大柱忽然闷声问:“那……那要是既干不了重活,又凑不齐物资的呢?”
方彦博看着他,没有嘲讽,只有平静:“那就跟着老顾的联防队,每天站岗、巡逻、修冰墙。我单独给你们设一个基础保障工分池。每站一班岗,记两点工分;每修一米冰墙,记一点工分。攒到六十分,我亲自写条子,送你们进第四区帐篷。柏苑不养懒人,但柏苑也不让肯干活的人冻死。”
老顾膝头的军刺轻轻颤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方彦博这人,看着文弱,骨子里比他还狠。
狠在不给任何人自暴自弃的借口。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同时扎进了楼里和楼外的人心里。
住进去的不敢懈怠,没住进去的有了盼头。
“方先生……”那个寡妇忽然抹了把眼角,“我男人死在夜袭里了,我……我替孩子谢谢你。”
方彦博抿了抿嘴,没接话,只是把木板上的粉笔字又描深了一层。
散会后,人群渐渐散去。
何煜雅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对方彦博竖了竖大拇指:“书生,以前我觉得你只会算账。现在看,你这账……算的是人心。”
方彦博苦笑:“小雅,你别夸我。这套制度最大的漏洞,是我算不出‘信任’值多少工分。老顾为什么能得四百一十二分?不是因为杀的人多,是因为每次外出,他都把后背留给兄弟。这种分……我账本上记不下。”
何煜雅愣了愣,随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不下就对了。要是啥都能算,那还是人吗?”
方彦博没说话,只是低头把台账收进帆布包。
夜色降临时,方彦博亲手把分配名单和大字报贴在8单元门口。红纸黑字,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人群围着,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蹲在雪地里一根根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