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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遥把那丑不拉几的灯笼拿回26楼的时候,天还是漆黑。

林秋意找出来一根末世前庆祝生日的那种小蜡烛放进灯笼点燃,挂在2602客厅,透过阳台的落地窗,看着圆月。

感觉这样的中秋节也不错。

此时,柏苑北墙根下已经聚了一群人。

何煜雅站在最前头,手里拎着那把加长冰铲,铲刃在晨曦里泛着青白色的光。

他身后跟着赵涛、小魏、刘大柱等八个8单元的小伙子,每人手里不是冰镐就是绳索,棉服领口袖口扎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顾叔,从哪儿下铲子?赵涛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隔壁楼的冰层。

老顾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没拿军刺,只捏着一根细长的铁钎。

他蹲下身,用铁钎在冰面上敲了三下,侧耳听了听回音,然后指向北墙拐角一片背阴处:这儿。地势高,暴雨期没被污水淹过,冰层通体透亮,杂质少。

何煜雅走过去,没急着下铲,先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沈逸成给的那把旧匕首,沿着冰面划了一道。

刀刃切入两寸,再往下,阻力均匀,带出来的冰碴在掌心一攥,咯吱作响,碎成晶莹的粉末。

好冰。何煜雅站起身,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一挥手,

赵涛第一个抡起冰镐,镐尖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碎冰碴子溅得老高。

小魏带着几个青壮年跟着动手,三把镐子此起彼伏,像在打某种原始的鼓点。

何煜雅没急着加入,他拎着冰铲,每凿开一块,就凑过去看断面。

内里透亮无杂质的,点头示意搬上去;边缘发灰、带着气泡的,直接挥手让扔去废料堆。

小雅哥,这块看着挺干净的,扔了可惜吧?一个年轻后生指着一块边缘微浑的冰,有些舍不得。

何煜雅没解释,只蹲下去,用匕首削下一片冰,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递到那后生面前:

后生凑近一嗅,眉头立刻皱起来:……有点臭?

表层融水渗进去了,里头封着死老鼠的味儿。何煜雅声音冷硬,化了就是脏水。喝下去,拉肚子拉到你腿软。

后生二话不说,扛起冰块就扔去了废料堆。

没人质疑何煜雅,他话少,但做事从来稳,他说不能要,就一定有道理。

凿下来的净冰,每块约莫五十斤,用绳索捆好,两人一组往楼上背。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人手一支的自制火把,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王文强带着两个后勤组的人在15楼接应,把冰块码进楼道背阴处,用破棉被和塑料布盖严实。

王哥,这冰能放多久?小魏喘着粗气问。

冰化开了也没事,水源干净就行,反正也是要喝的。王文强憨厚地笑笑,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墙。

8单元岗哨房里,方彦博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后,面前摊着硬皮小本,手里攥着炭笔。

每送下来一批冰,他都要过秤、登记、签字,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得像在刻碑。

赵涛、刘大柱,北墙一号区,净冰十二块,合计六百斤。签收。

王文强、孙二狗,搬运组,入库十五楼东侧,确认无误。

何煜雅,质检,通过。

他登记完,抬头看向面前排队的小伙子们,推了推眼镜:下一批。注意,表层两寸的冰不要,只收净冰。谁要是图省事把脏冰混进来,扣当天工分,并退回重凿。

方先生,您这账算得比冰还细。赵涛嬉皮笑脸地插嘴。

账不算细,水就不干净。方彦博面无表情,在柏苑,数字比人情贵。

与此同时,小区西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罗老头坐在8单元门口的岗哨里,怀里揣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半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

他耳朵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拄着拐棍走到墙根下,透过一个坍塌的缺口往外瞅。

墙外蹲着两个人,穿灰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正伸着脖子往柏苑里看,目光直勾勾盯着楼顶搬运冰块的火光。

罗老头退回岗哨,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顾哥,西墙,两只耗子。

老顾正在地下室清点储水容器,闻言将军刺插回腰间,冲身旁的两个联防队员一摆手:跟我来,别出声。

四人摸到西墙根下,老顾没翻上去,只是贴着墙,猛地咳嗽了一声。

墙外那两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缩脖子,转身就想跑。

老顾的声音从墙后冷冷地飘出来:二位,柏苑的地界,过线了。再往前一步,老子当你们是贼。

那两人僵在原地,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回了一句:我……我们就路过……

路过走大路,钻墙根是耗子的习性。老顾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柏苑不是你们能听壁脚的。

两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尾。

老顾没追,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旁的队员说:加派两个人盯西墙。化冻后流民会越来越多,这还只是探子。

回到地下室,方彦博把最新数据报上来:今夜入库净冰两千四百斤,按这个速度,五天能完成存冰目标。但储水桶还差十五个,大型储水塔还没到位。

沈小子那边有消息吗?老顾问。

说是三日内先去探探渠道,十天内分两次交货。方彦博合上本子,顾叔,咱们这十天半月的,先把每家每户可以储水的容器装满。

老顾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边,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冰块,在火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境线外的雪山上,他也曾和兄弟们一起挖过雪坑储水。

那时候用的是钢盔,现在用的是pE袋。

时代变了,但活下去的法子,从来都一样。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最后一袋冰块入库,何煜雅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撤下来。

赵涛累得瘫坐在台阶上,小魏递给他一块烤红薯干,两人分着啃,谁都没说话。

这一夜,柏苑凿下了第一块存冰,也凿下了化冻前的第一块生存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