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工地第二区,凌晨四点。
老孙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疼醒。
他蜷缩在工棚角落的破棉被里,浑身发冷,牙齿打颤,像有人把一瓢冰水灌进了他的肠子。
他想忍,但那股绞痛一波接着一波,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里拧毛巾。
他爬起来,踉跄着冲向工棚外的临时厕所。
那厕所是用三块木板围成的,底下直接对着冰面,排泄物冻成一层层黄褐色的冰壳。
老孙刚蹲下,稀水一样的粪便就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腥臭。
他死死抓住木板边缘,指节发白,额头上的冷汗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珠。
老孙,你咋了?
同棚的老刘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末世前在工地搬砖,现在还在工地搬砖,只是搬的是冰。
闹……闹肚子。老孙的声音发颤,可能是昨晚吃了那半块冻红薯,坏了。
老刘没当回事。
在工地,拉肚子是常事,谁没闹过几回?
他翻了个身,嘟囔着:明儿跟工头请个假,歇半天。别硬撑,撑出毛病来不值当。
老孙撑着木板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皮肤皱得像泡发了的馒头,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脱水。
这个词是他年轻的时候在乡下做工的时候听老人家说的。
那时候在乡野乡村,小伙子们忙完活计,热得一身汗,最喜欢结伴到河里泡澡。
整个人扎进水里,凉浸浸的,说不出的舒服,捧起河水咕咚咕咚喝几口,凛冽甘甜。
但后来有人到乡里科普,说生水、喝水不能直接喝,会得病,拉肚子。、
一开始大家都不信,照喝不误。
直到真有人得了病,拉肚子拉到虚脱才知道是真的。
听乡里老人家说,拉肚子最怕脱水,一脱水,人就完了。
老孙慌了。
他想起身回棚里拿水,但刚迈出一步,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冰面上。
额头磕在一块冻硬的土疙瘩上,血渗出来,很快凝成了红色的冰碴。
老孙!老刘这才觉出不对,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一摸孙大柱的额头,烫得吓人,再一摸脉搏,快得像擂鼓。来人!快来人!出人命了!
工棚里顿时炸了锅。
十几个人冲出来,有的去扶老孙,有的跑去找军医,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工棚另一侧的排水沟里,一股浑浊的黑水正从冰层裂缝中缓缓渗出,散发着令人欲呕的腐臭。
那是暴雨期积存在地下管道里的污水,冰封了一年,现在随着温度回升,开始解冻、上涌。水里混着粪便、化学废料、腐烂的动物尸体,还有数不清的细菌。
两个小时后,陈少校站在隔离区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隔离区用铁丝网和废弃的脚手架构成了两排简易围栏,里面躺着二十多个人。
有的蜷缩在破棉被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有的趴在木箱边缘,对着一个搪瓷盆狂呕,呕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带着血丝。
最里面躺着两个壮汉,是前天从冰窟里捞上来的幸存者,此刻已经没了人形,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确诊的二十三个,疑似的一百零七个。军医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扶着墙,脸色惨白,症状都一样。水样腹泻,喷射性呕吐,快速脱水,高烧。陈少校,这是……这是霍乱。
陈少校脸上缠着三层浸过醋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红,布满血丝,像两盏熬干了的灯。
他手里捏着一份手写报告,纸边被晨雾打湿,墨迹晕开,像一滩滩泪痕。
不止霍乱。陈少校蹲下身,用一根木棍挑起地上的呕吐物,仔细观察,你看这颜色,黄绿带血丝,还有黏膜碎片。可能合并了细菌性痢疾。冰层下的污水是复合污染,什么病菌都有。
军医扶着墙,又一阵干呕:那怎么办?我们没有抗生素,没有补液盐,连干净的葡萄糖都没有。这些人,这些人会死光的!
封锁第二区。陈少校站起身,声音冷硬如铁,所有人,只进不出。接触过病患的,全部隔离。通知李国栋总指挥,工地必须停工,至少第二区全面停工。
停工?一个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少校回头。
叶文彬穿着一件半新的皮夹克,踩着冰碴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叶家的工头。
他脸上没有口罩,只捂着一块丝质手帕,眉头皱得死紧。
他看了一眼隔离区里的惨状,眼神闪了闪,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陈少校,基地一期还有半个月就封顶。这时候停工,叶家的损失谁来承担?管委会的工期谁来负责?叶文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就是拉肚子吗?找点草药熬一熬,挺过去就行了。末世里,谁没拉过肚子?
陈少校盯着他,目光像两把锥子:叶大少,霍乱不是拉肚子。是瘟疫。昨天塌冰埋了五个,今天二十三个,明天可能就是两百个。如果扩散到整个工地,你叶家负责得起吗?
叶文彬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不服:那也不能全停。至少第一区、第三区可以继续……
全停。
一个疲惫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李国栋从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上下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口沾着冰碴子。
他比上个月更瘦了,脸颊凹陷,眼窝发青,像一张被火烤干的树皮。
他手里拎着一只铁皮喇叭,走到人群中央,环视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隔离区里的病患,扫过叶文彬惨白的脸,扫过陈少校通红的眼睛,最后落在远处那一片塌了半边的冰窟上。
那里,五具泡涨的尸体还卡在冰层和建筑垃圾之间,捞不上来,也埋不了。
污水从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冰面上积成一滩滩黑色的水洼,散发着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