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炒年糕店逃回来的路其实没多远。
但首尔八月的风跟不要钱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尤其这种窗框胶条都裂了口子的老破小出租屋,跟住在筛子里差不多。
金在浩整个人摊在那张二手双人沙发上,姿势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死鱼。
外套皱得跟咸菜似的裹在身上,他连伸手脱掉的欲望都没有。
嘶——倒吸了一口凉气。两条腿从膝盖到脚踝都在抽筋式地酸痛,肌肉群起抗议。
刚才被朴智妍和李知恩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在新沙洞街头狂奔的后遗症。
金在浩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准确地说,它们现在属于首尔市殡仪馆。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刚才瞥了一眼就赶紧翻过去了。
具荷拉发来的那俩字,孤零零地杵在对话框最底下。
金在浩没回。连点开的勇气都没有。
茶几上的景象堪比案发现场。
一碗泡面。已经彻底坨成了面糊,筷子插在里面纹丝不动,跟水泥浇筑似的。
两张被仔细展平的糖纸。
一张草莓味,一张薄荷味。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泡面碗旁边。
金在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糖纸留着。可能是穷人的本能,觉得扔了怪可惜。
一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英雄豪杰临时钢琴伴奏合约。
还有一张写着附近中餐馆电话的外卖单。背面被黑色马克笔画满了SbS木洞放送中心的逃生路线。金在承的手笔。
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标注非常详细,连哪个拐角有监控死角都画出来了。
金在浩偏了一下头。
浴室的门半开着。旧毛巾架上搭着一只白色线袜。
他的视线碰到那袜子就跟碰到电门似的,地弹开了。
有毒吧……金在浩揉着眉心,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我这屋子什么时候变成女团周边展览馆了。
嗡——
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单门冰箱又开始抽风。
压缩机发出一阵濒死的轰鸣,整个机身都在哆嗦,像个随时要咽气的老头。
金在承就站在这台破冰箱旁边。
手里捏着一个按键掉漆的计算器,大拇指劈里啪啦地敲。
那张跟金在浩有几分相似但明显更沧桑、写满了底层小老板精明劲儿的脸上,此刻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那种中了彩票但彩票是别人的偏偏别人还不想兑的表情。
两百万……金在承喃喃自语。手指哆嗦着按了几个零,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沙发上那摊烂泥。
从第一期那个临时救场的两百万,到现在……
金在承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算账。
在温饱线上挣扎了十几年,他能精确到个位数地记住每一笔进出。
这一个月的涨幅曲线,陡峭得违反物理定律。红到失控了。
刚刚又来了三个电话。金在承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最大的一个,休闲服饰代言。只要你去拍几张照片,笑一笑,人家给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劈叉了:两千万啊!!!
金在浩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沉闷的嘟囔:推了。
呀!!!金在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冰箱旁边弹了起来,你疯了?!那可是两千万!两千万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我们JS娱乐全年流水都没这个数!
金在浩没动。
金在承瞪着他,正想继续咆哮,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茶几上那张画满黑色线条的外卖单上。
SbS木洞放送中心的紧急逃生路线。他自己画的。
金在承张了张嘴。肩膀跟着垮了下来。
阿西……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在冰箱和沙发之间来回踱了两步。你说得对。这钱现在真不能赚。
金在承把那张外卖单薅起来,怼到金在浩面前。
如果不是你是我弟弟的话!!他咬牙切齿,记住啊!!你看看外面那些私生饭!你现在已经被盯上了,要是被她们查出你在我们这个快倒闭的皮包公司。明天她们就能把咱们这栋破楼给围了!
金在浩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金在承猛地拉开冰箱门,从结满厚厚冰霜的最里层掏出一罐罐装咖啡。带着冷气一把丢进金在浩怀里。
冰凉的铝罐砸在胸口。
金在浩闷哼了一声,被冻得一激灵,总算彻底清醒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金在浩瞥了一眼,是Rm的家人群。
消息已经刷了二十多条了。金在浩往上翻了翻。
【haha】:在浩啊,今天Naver热搜第三是你的名字,你知道吗?我刚才在便利店买拉面,收银台大姐问我你们节目那个瘦的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连便利店大姐都惦记你了。
【李光洙】:什么???在浩有女朋友了???谁???
【Gary】:光洙啊,你的消息也太滞后了吧。
【李光洙】:不是,哥们你们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被踢出什么群了???
【haha】:光洙啊,你被踢出的群多了去了,习惯就好。
【李光洙】:哈哈哥你太过分了qAq
【金钟国】:在浩,明天有空吗?陪哥去健身房。你那个体力再不练练,下次录制我怕你真的会死在现场。
【李光洙】:钟国哥你就不能换个方式关心人吗qAq 总之钟国哥太可怕了。
【金钟国】:光洙,你也来。
【李光洙】:我突然有事先走了大家再见。
【池石镇】:哈哈哈哈哈光洙跑得比在浩还快。对了在浩啊,哥最近在研究一个新菜谱,改天请你吃饭。你不是能吃吗?正好帮哥试试味道。
【haha】:石镇哥你上次做的那个部队锅差点把我送走,你确定要拿在浩当试验品?
【池石镇】:那次是意外!盐放多了而已!
【刘在石】:各位安静。在浩啊,最近注意安全。哥看到论坛上有人在扒你的行踪了。出门戴好口罩。有事随时给哥打电话。
【李光洙】:在石哥一出来大家都安静了哈哈哈哈
【宋智孝】:在浩录制见。别迟到。
【haha】:哦?智孝单独@在浩?有情况啊???
【宋智孝】:闭嘴。
金在浩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刘在石前辈永远是最靠谱的那个。池石镇哥的厨艺是真的能杀人。
光洙永远是被欺负的那个。
但haha那条,连便利店大姐都惦记你了是什么鬼。
还有智孝那句别迟到。怎么听怎么像老婆叮嘱老公上班。
金在浩赶紧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掐灭了。
金在承凑过来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冷哼了一声:你那帮同事倒是挺有人情味的。比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通告靠谱多了。
他把咖啡罐从金在浩胸口捞起来,自己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罐子,表情收了起来。
你给我交个实底。金在承双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盯着弟弟那双黑眼圈浓重到像是三天没合眼的眼睛,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让我知道?
金在浩没去拿那罐咖啡。就让它搁在胸口,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天花板。那块发黄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个歪了嘴的笑脸。
金在浩的声音很哑。我真的只是想下班。
每次他都只是想按时打卡,活着下班。
别加班,别开会,别被拉进新的群聊,让我回家躺着就行。
他从没想过要去撩拨什么大明星,也没想过要去震惊什么制作人。
但这个世界就像是个出了bug的程序。只要他稍微做出一点点微弱的挣扎,那个该死的偏爱机制就会强行把结果放大一万倍。
代价就是他这具身体。
偏爱光环把所有的能量都灌进了奇怪的事情里,剩下的部分被抽得干干净净。
别人跑一百米喘三口气,他跑五十米就要叫救护车。别人熬一个通宵第二天还能蹦跶,他熬半宿就跟大病一场似的。
这具身体的底子其实不差。一米八三的身高,骨架匀称,五官放在娱乐圈也能打个中上,好好打扮一下说不定世一帅有机会一争。
但偏爱光环像个黑心老板,把体力值全部克扣了,只给他留了一张能唬人的脸和一副能要命的嗓子还有各种奇怪的玄学。
所以金在浩现在的状态就是:长得不错但永远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帅是帅的,就是帅得很没精神。
Rm里为了求淘汰顺势躺下,结果被放大成零帧起身,强行绑定成了固定成员。
在LoEN录音室随口指点一句想赶紧走人,换来的是李知恩当场突破,和赵英哲下死命令要签他的口信。
在ccm录mV的时候全宝蓝整个人压在他后背上,闷得他哼了一声,该死的声带直接自动接管托底了高音。
引爆了现在三方合约的催命符。
甚至连昨天被逼到钢琴前。手指记忆加上这具身体的见鬼强化,随手一弹,就成了让赵英秀眼睛发绿的即兴伴奏。
金在浩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歪嘴笑脸,心想:你笑什么笑。
这个世界的偏爱是有毒的。每次强行塞给他的高光,都会迅速变成更紧的绞索。
不过身体说是被榨干,和最开始却已经不是一回事。那时像整个人被一把掏空,现在更像狠狠干完一场撕名牌——累,酸,想骂人,腿却还是自己的。
虽然三方合约意味着他快要失去人身自由,节目的热度意味着他连出门吃碗拉面都要被围堵。
他现在的处境,用前世的话说就是:需求越做越多,deadline越来越近,而他连辞职信都递不出去。
更惨的是,他还穷。两千万的代言推了,银行卡余额还是五位数。
出场费虽然涨了,但钱全进了JS娱乐的公司账户。
金在承拿去还了三年前欠下的设备贷款、补了两个月的办公室房租、交了弟弟的医保和国民年金。
落到金在浩手里的生活费,每天一万韩元。
一万韩元。刚好够吃一碗拉面加一个饭团。但金在浩的胃是个无底洞,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他现在饿着肚子躺在沙发上,听着冰箱抽风,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思考人生。
金在承看着他。沙发上的弟弟哪怕躺着,那股疲惫都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
作为亲哥,金在承其实不知道金在浩这几个月到底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但他记得好几个深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这小子在沙发上睡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囔着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梦话。
需求文档凌晨三点冰美式不用赶早会……
金在承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连两千万都治不好的累。
金在浩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没开大灯。屋里只有冰箱指示灯那点绿莹莹的光,和外面路灯透过破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昏黄。
金在浩的目光扫过茶几。智妍的草莓糖纸。知恩的薄荷糖纸。脚后跟上还贴着一张昨天被当成武器的防水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是一瓶被体温捂热了的香蕉牛奶。
再加上浴室里那双白袜。
金在浩看着这些东西,脑仁疼。
别人是来录节目的。他扯了扯嘴角,我这是开失物招领处来了。
金在承正低头翻着自己的旧手机,闻言头也不抬,冷哼了一声:少废话。失物招领处至少还能收个保管费。你这算什么?免费寄存处?
金在浩被噎住了。
话音未落,金在承的脸色变了。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金在承脸上,忽明忽暗的。他咽了口唾沫,拿着手机慢慢退回沙发边。
完了。
金在承伸手捞起茶几上那根黑色马克笔,把外卖单翻过来。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又怎么了?金在浩皱眉。
我得再画一条备用路线。金在承咬着牙。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画的不只是躲粉丝的路线。金在承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娱乐圈这台绞肉机有多残忍。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都跑不动的弟弟,会被那些发了疯的关注度嚼碎了吞下去。
金在承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路透照片。
新沙洞街头,一个被连帽衫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被两个身材纤细的女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狂奔。
金在浩瞥了一眼那张照片。
好家伙。这都被拍到了。
你最好祈祷——金在承头也不抬,笔尖用力得快要把纸戳穿,明天别再出这种幺蛾子了。
金在浩默默地把那罐冰咖啡从胸口拿起来,贴在了自己发烫的太阳穴上。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
同一时间。首尔某大学女生宿舍。
凌晨一点四十分。期中考试周。
宿舍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
三个室友都睡熟了。
只有靠窗的下铺,厚重的被窝里透出一团微弱的光晕,像个发光的蚕茧。
Id名为炸鸡味的晚安的大二女生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手机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贴着脸颊热烘烘的,但她的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眼睛干涩得要命。但停不下来。
她在输入框里打下标题:
【长帖预警】我花了三周时间,整理了那个男人的所有公开信息。结论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深吸一口气。开始敲正文:
姐妹们,我真的要疯了。
这三周我连高数都没这么认真复习过。我把他出场的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地扒了一遍,越扒越觉得这个人不正常。
先说第一期吧。你们还记得他被允儿堵在墙角那个画面吗?允儿啊!少女时代的允儿!直接抱住他的腰!他当时的表情你们看到了吗?
嫌弃!纯纯的嫌弃!他那张脸上写满了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很贵的!当时笑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然后更离谱的来了。金钟国追过来要撕他名牌,他直接瘫在地上说哥,动手吧,我困了想下班。哎西,谁家综艺嘉宾是这样的???结果金钟国居然不敢撕!!!然后脚底一滑自己摔了!!!他连碰都没碰人家一下啊!!!
后来他瘫在拉面馆的沙发上,看着好像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随手一摸,就摸出了节目组藏了一整晚的终极密码箱。就这么摸出来了。躺着摸出来的!!节目组原本计划录到早上六点的,结果凌晨三点半就被他一个人给通关了。
我当时以为这是节目效果。但第二期更离谱啊姐妹们。
第二期有个新来的女mc叫宋智孝。演员出身,刚来的时候明显还端着架子,处处看人眼色,想装出那种温温柔柔的乖巧人设。结果她偏偏跟这哥分到了一组!
别的男嘉宾都在拼命照顾女嘉宾,他倒好,直接往地上一瘫,理直气壮地让欧尼去冲锋陷阵!
最神的一个直拍机位你们一定要去重刷!智孝欧尼当时被haha惹毛了,但还在犹豫要不要顾及形象。这哥直接在旁边打着哈欠飘过一句:‘想扯头发就扯啊,你装什么淑女,反正也装不像。’
就这一句话!不良智孝彻底觉醒了!!!
她当场就揪住了haha的头发!完全释放天性!那画面简直在发光!我算是看明白了,是这哥亲手砸碎了她的女演员包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用看人眼色,做个不良的疯丫头也没关系。
对于一个刚上综艺、战战兢兢的女演员来说,这种‘允许你做真实自己’的底气,简直就是致命毒药好吗!
所以后来才有了那个保洁柜名场面!两个人挤在半平米的柜子里躲金钟国一分多钟,出来之后他脸都白了。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智孝欧尼出来之后,直接扎起了马尾,连眼神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绝对的占有欲啊!
然后到了惩罚环节,要清唱一首随机歌曲。他随机到了李善姬前辈的姻缘。他当时一脸生无可恋地说:‘我尽力了,唱不上去。现在我可以喝茶睡觉了吗?’
然后他开口了。
但是姐妹们啊。那个声音怎么回事???
我已经循环三天了。三天。一个连一百米都跑不动的废物,嗓子怎么能好听成这样???
播出之后Naver直接卡了三分钟,热搜前十有四个词条全是他。我在论坛发了个帖子问这个人到底是谁,不过可惜37个回复没一个有用的。
有人说是退圈的前辈,有人说是幕后大佬的儿子,还有人说是节目组从路边捡来的流浪汉(大发,你们认真的吗?)
到了第三期就更魔幻了。具荷拉来了。KARA的具荷拉。专门跑来找他。结果我们彻底黑化觉醒的“不良智孝”直接挡在前面,当场宣布这是她的专属护身符。两个女明星,为了一个连跑步都会喘的临时工眼神拉丝,你们看懂了吗???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第二期准备开始录制的时候他穿的是自己的一双人字拖?但第三期的时候,脚上是一双马丁靴!!!谁给他换的鞋?!这双鞋的尺码怎么看都不像他自己准备的!!!这怎么看着像是女孩子的鞋子!!!
被窝里闷得慌。
炸鸡味的晚安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透了口气,手指继续飞舞:
如果只是Rm就算了。我今天下午搜遍了全网的边角料。
有人在LoEN大楼侧门见过他。至少两次。
我一个ccm的实习生朋友说,上个月有辆保姆车直接开到地下车库,他下来的时候被好几个练习生围观。
还有新沙洞那张已经全网被删的模糊背影照。
今天甚至有人说在SbS英雄豪杰录制现场附近看到了他。
姐妹们,你们发现问题了吗?
LoEN是做音乐的。ccm是搞偶像的。SbS是做综艺的。
这三个地方的业务可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Rm的临时工,凭什么能同时出入这三大公司的核心区域?!
除非他根本不是什么临时工。但如果他不是临时工,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你想追线下吗?追谁啊。我上周蹲SbS大门口蹲到保安叔叔都认识我了,结果听说他那天是从送盒饭的侧门溜进去的。这人根本就没有公开行程表!
室友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一声响,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别举着手机了……光好亮……
炸鸡味的晚安吓了一跳,赶紧把亮度调到最低。几乎把脸贴在屏幕上,继续敲最后几行:
pS:考试周了。我妈要是看到我凌晨两点不睡觉在这写这种帖子,一定会打断我的腿。但我真的停不下来。谁能告诉我,如果我想去线下追他,我到底该去蹲哪个公司?
发送。
才不到一分钟。页面一刷新,底下已经冒出了好几条评论。
【一楼】:他是你老公吗?写这么长。但说实话,我也在找他。主要是真的帅。虽然黑眼圈重了一点点。
【二楼】:等等,你说ccm?我朋友也在ccm!她说前段时间有个外人进了地下练习室,被t-ara全员围在里面半天没出来!当时我还以为她没睡醒!
【三楼】:姐妹们冷静啊。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被十个人围住会当场掏出手机申请工伤的人。别去堵了,小心他直接报警抓你们。
【四楼】:我在新沙洞见过!!!很高很瘦,黑眼圈巨重,但五官底子超好看那种!!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的模特。当时他旁边还有两个戴着口罩帽子的女生!!但距离太远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炸鸡味的晚安兴奋地搓了搓手。正准备回复四楼,页面突然弹出来一条新回复。
一张图。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截图。光线很暗,像是用像素极低的手机在远处匆忙抓拍的。
背景看街道标志,是新沙洞。
画面里,一个被连帽衫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左右两边,两个身材纤细的女人紧紧架着他的胳膊,正在街头狂奔。
图片配文只有一句话:你确定你们去线下蹲,能蹲得到活的吗?
炸鸡味的晚安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把被子重新蒙上头,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了三秒。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物种啊?!
……
少女时代宿舍。
靠窗的下铺。手机屏幕莹白的光照亮了林允儿没有化妆的脸。
她靠在床头,右脚微微屈起。脚踝上缠着的绷带是下午练舞时重新缠上的,还没来得及换。
屏幕上显示的,是秀英刚才转发到群里的那个Naver热帖。
林允儿盯着那张模糊的新沙洞路透图看了很久。
画面里那个被两个女人架着胳膊狂奔的黑色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铺的Sunny翻了个身,带着浓浓的鼻音抱怨:允儿啊,你手机背光闪得我眼睛疼……大半夜看什么呢?
没什么欧尼。这就睡。林允儿迅速把屏幕倒扣在被子上。
但她没有闭眼。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脚踝上的绷带。指腹隔着粗糙的布料,来回蹭了好几下。
一想到那天的画面,脚踝上的皮肤就开始发烫。明明隔着绷带,明明他的手早就不在了。
但那个温度像是被烙进了皮肉里,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热。林允儿把脚缩进被子里,脚趾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脑子里的画面又开始自动播放了。
上次录制的深夜,金在浩半跪在贵宾包厢的波斯地毯上,托着她的脚踝,动作很轻地把那只被汗水浸透的白色棉袜褪了下来。
头顶的暖光打在他侧脸上。
黑眼圈浓得吓人,但那张脸的轮廓干净得过分。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走向,每一处都是老天爷精心雕过的。
偏偏这个人自己完全不在意,一副随时要倒地的混子样,把这张脸糟蹋得跟路边捡来的似的。
当时他的表情可太嫌弃了。而且嘴里还在抱怨你这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还硬撑。
但他的手好轻好轻,连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用上。甚至在拉扯绷带的时候,特意悬空着避开了最疼的地方。
林允儿从小就进了Sm公司,在那个巨大的橱窗里长大。
外面的世界看到的林允儿是这样的:清纯、温柔、笑容治愈、从不发脾气、永远得体。
国民门面少女时代的脸完美的允儿。
这些标签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把她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从队友到经纪人到粉丝,所有人都喜欢她、保护她,连合作过的男艺人都会下意识地照顾她的情绪。
可正因为如此,所有人对她的都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滤镜。
后辈见到她会紧张,男艺人见到她会讨好,连工作人员递水都要双手捧着。
没有人敢对她不客气,也没有人敢嫌弃她。
她太了。完美到没有人会对她说你很烦。
可林允儿自己知道,玻璃罩里面的那个人,其实嘴巴大得能塞下一整个饭团,笑起来声音比Sunny还响,私底下会追着队友满宿舍跑,会因为输了游戏赖皮耍赖。
但这些,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们只看到完美的允儿。
直到永登浦那个连廊里,金在浩死死扒着门框,对挂在他腰上的她发出的第一声抗议: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我很贵的。
那是林允儿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当成普通的、甚至有点烦的女人。跟门面无关,跟品牌无关。
就是一个压到他身上让他不舒服的人。
嫌弃到让林允儿好奇。好奇到让她要了他的号码。
结果呢?这个男人转手就把她的号码连同外卖小票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林允儿的号码啊!在这个国家,不知道多少财阀和男艺人为了拿到林允儿的私人号码绞尽脑汁。
但在金在浩的手机里,她发过去的短信,显示的永远只是陌生号码。
所以当初在咖啡馆发现自己连个联系人都不算的时候,她才会气到不顾形象地抢过他的手机,强行存下【惹不起的允儿大小姐】这种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幼稚的备注。
也正是这股不甘,让她在之前看到他和宋智孝的合照路透时一口气拨出了25个未接来电。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不服气。直到包厢里,他半跪下来帮她脱袜子。
林允儿僵住了。让她僵住的是他的表情。嫌弃。嘴里还在抱怨。但手好轻。
在林允儿的世界里,所有男人对她好都带着目的。
讨好她是为了合作,照顾她是为了人设,温柔是为了让她欠人情。
但金在浩半跪在地上的时候,脸上写的是你这脚肿成这样还硬撑,真服了你。他在嫌弃她,为什么同时还在心疼她。
这两件事居然可以同时发生。而且他帮完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膝盖好疼。
……就这?
没有趁机要什么好处,没有暗示你欠我一个人情,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林允儿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压根没在对林允儿好。他只是在对一个脚受伤的人好。
跟她是谁、长什么样、有多少粉丝,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林允儿这辈子第一次,被当成一个普通的、不需要完美的、可以脚肿得像馒头的普通女人来对待。
所以她把那双白袜留下了。用洗干净下次还我作为借口,强行制造了两人之间本不该存在的私下交集,甚至是后面的合作。
林允儿回过神来。
手指还在摩挲脚踝上的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把绷带的边缘蹭起了毛。但现在,她看着脚踝上的绷带,忽然觉得那些失控挺可笑的。
林允儿重新翻开手机,点开那个连头像都没有的对话框。
光标闪烁。
睡了吗?听说明天你要录制英雄豪杰可别乱跑。——删掉。
明天别跟智妍坐太近,摄像头都会拍的!——删掉。
你那张新沙洞的照片我看到了,你能不能注意点?——删掉。
删删改改了五六次。最后,她只发送了四个字:
早点睡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
上铺的Sunny突然迷迷糊糊地探出半个脑袋,幽幽地补了一刀:你刚才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那句,听起来比你平时骂人还要吓人。
林允儿的耳根地红透了。
她猛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用被子蒙住头:顺圭欧尼!!!快睡你的觉吧!不然我要推你下楼梯了!!!
Sunny缩回去了。被窝里传来闷闷的笑声。
林允儿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快得像在跑百米。
四个字而已。早点睡吧。就四个字。
她林允儿。少女时代的门面。全韩国男人的梦中情人。刚才花了整整十分钟,编辑一条四个字的短信。
中间删了六次。
如果经纪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当场辞职。
……
同一时间。首尔另一端。
宋智孝推开家门。没开灯。
踢掉那双裹满泥土的运动鞋,她连走到沙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靠着玄关冰冷的防盗门滑坐到了地板上。
黑暗中,她粗暴地把运动裤腿推到膝盖上方。
撕开边缘已经起毛的创可贴,下面是一大片青紫。小腿肚上,被护膝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印,此刻正随着肌肉的痉挛隐隐作痛。
好累。
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的累。
作为Rm里唯一的女mc,她其实活得像在走钢丝。在这个满是大老爷们的泥潭里,她必须时刻看所有人的眼色。要在前辈面前装乖巧,要在镜头前维持女演员的体面,哪怕被男嘉宾恶意捉弄,也只能强撑着笑脸,连一句脏话都不敢飙。
外界要她端庄,节目要她拼命。她就像个被两股力道死死拉扯的木偶,快要窒息了。
宋智孝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连两百米都跑不动的男人。
那是第二期节目的下午。
她被haha惹得火冒三丈,却还在死死捏着拳头,拼命克制着情绪,生怕稍微甩个脸色就会被网暴“耍大牌”。
就在她快要憋出内伤的时候,金在浩那个废柴,打着哈欠从她身边飘过,用一种嫌弃到极点的语气扔下一句:
“想扯他头发就扯啊。在这装什么淑女,反正你又装不像。”
那一刻,宋智孝感觉绑在自己身上的那根名为“女演员”的隐形钢丝,被他轻描淡写地一把掐断了。
黑暗中,宋智孝缓缓抬起右手。
时至今日,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揪住haha头发、尽情飙脏话时的那种……头皮发麻的爽快感。
是那个男人亲手砸碎了她的伪装。是他用最欠扁的语气,给了她一张在这残酷娱乐圈里最奢侈的“特权卡”——你可以发火,你可以爆粗口,你可以做那个最暴躁、最真实的“不良智孝”。
对于一个在镜头前战战兢兢活了多年的女艺人来说,这种“允许你不完美”的纵容,简直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在那个不到半平米的保洁柜里,她会彻底失控。
她明明是把金在浩掼进柜子里躲金钟国的,可当那个男人因为缺氧而微微发抖,当他额头上的汗珠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时……
宋智孝搭在他腰侧的手,像碰了未熄灭的烟头一样猛地抽了回来。
她只能转身背对,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全靠粗暴地扎马尾来掩饰指尖的颤抖。
从那之后,腰侧的触感就像是烙印。哪怕每天洗澡用力搓洗,那种被体温灼烧的痒意也挥之不去。
她开始贪恋那种感觉。
所以几天前,在那个昏暗的楼梯间,当她累到连看人眼色的力气都没有时,面对那个不需要她扮演“女演员”、也不需要她扮演“Ace”的男人。她彻底越界了。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像个在沙漠里渴了太久的旅人,疯狂地贪恋着金在浩身上那份不带任何压力的自由。
“嗡——”
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幽幽的白光照亮了宋智孝有些潮红的眼角。
点开编辑框,手指没有停顿:
刘在石前辈最近在琢磨一件事。跟你有关。不是坏事。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点击。
发送。
宋智孝盯着已发送三个字看了三秒。
如果这件事成了,金在浩在Rm里的位置就会从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固定卡司周一情侣的男方。而她是女方。
宋智孝不是那种会追着男人跑的人。但她在这个圈子里见过太多了。
今天还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热度一起来就被别人截胡。她不追人。但她想继续站在他旁边。
因为只有在他旁边的时候,她才不用演。
宋智孝把手机随手扔到枕头旁边,而不是像平时那样插在床头的充电线上。
今晚不充电了。反正也睡不着。
……等等。刚才是不是把刘在石前辈在琢磨周一情侣这种内部消息直接发给了当事人?
宋智孝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算了。
发都发了。大不了装傻。
宋智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秒后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周一情侣。
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像综艺里那种尴尬的强行配对。
但如果对象是金在浩的话。
宋智孝猛地把枕头盖在脸上。
不想了。
睡觉!!!
三秒后把枕头拿开了。
……不行。还是在想。
结果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一看,是经纪人发的集合时间。
……上午九点?宋智孝眯着眼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她设了三个闹钟。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睡过头。
……
与此同时,出租屋里。
金在浩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智孝发来的那条关于刘在石前辈的短信。
他看了两遍。没看懂。
……什么心理准备?金在浩对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
旁边已经睡着的金在承翻了个身,梦话里冒出一句:两千万……两千万啊……
金在浩把手机扣回胸口,决定明天再想这件事。
……
东京。某高档酒店。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远处的霓虹灯。
具荷拉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今天在舞台上踩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高跟鞋,正被可怜巴巴地踢在墙角。
脚背上被细带勒出的红印,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又瘦了。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
具荷拉今年出道第二年。出道以来,她的工作就是。
在所有人面前笑得甜美,在综艺上滚泥潭还不忘比心。哪怕累到在后台挂点滴,经纪人也只会拍拍她的肩膀说:今天的笑容很完美,保持住。
没人问过她,你真的开心吗?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具荷拉靠在洗漱台边,闭上眼。那个该死的清唱视频又在脑子里播了。
具荷拉看到的压根不是什么嗓音。她盯着的是那个男人唱完之后,那句轻飘飘的我尽力了,唱不上去,实在没气了。现在我可以喝茶睡觉了吗?
他不演。在这个全员戴着面具的圈子里,他居然不演。
所以那天在Rm录制现场,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夸张的综艺口吻说看视频掉眼泪的时候,她其实是在试探。
她想看他会不会像其他男艺人那样顺杆爬,或者露出受宠若惊的假笑。
结果他问赵pd能不能点炸猪排。他根本没在听。
具荷拉的表演,在这个男人面前第一次失效了。
后来水上项目落水。金在浩把她扶上来,用一条粗糙的毛巾随便在她头上乱揉。没有经纪人式的讨好,只是抱怨赶紧擦干不然感冒了很麻烦。
他揉她头发的时候,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具荷拉从毛巾的缝隙里看到了他的锁骨和肩膀线条。明明瘦得跟竹竿似的,但骨架撑得很开,肩宽腰窄,比例好得离谱。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又虚又帅的。
没有人这样对她过。经纪人递毛巾是双手捧着的,男艺人连碰都不敢碰。
但这个男人直接上手了,还揉得乱七八糟,把她刚做好的造型全毁了。具荷拉想骂他,但嘴角先翘了。
具荷拉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头顶上。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手指正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头发,动作轻柔,跟他那天粗手粗脚的揉法完全不一样。手放下来的时候,耳根已经烫了。
然后他转身靠在栏杆上,直接在宋智孝腿上睡了过去。
具荷拉看着那个画面,心里第一次有了说不清的感觉。
他对所有人都一样顺手,也把所有人都当成随时可以走散的路人。
这让她松了口气。他不会向她索取什么。
但下一秒就慌了。
如果什么都不做,她也会像其他路人一样,毫无痕迹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具荷拉不想消失。不是因为竞争,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这个人让她第一次觉得,不笑也没关系。
她想留在一个不笑也没关系的人身边。所以后来在餐车后面跟他对峙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把允儿砸杯子的事甩了出来,看他什么反应。
密室里距离被压缩到零,他的手指无意中滑过她的锁骨,她没有退缩,反而把那个温度记住了。
允儿的电话打来时,她故意接通。不给自己留退路。
但这些试探,在电梯里全部反噬了。
电梯里,具荷拉脱掉了高跟鞋。把自己最崩溃、最不完美的一面暴露给了他。以为他会像苍蝇一样凑上来递纸巾,或者被她吓跑。但他顶着一身的淤青,只说了一句:你赶紧出去。
就这么一句。然后他转过身去,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那一秒,具荷拉的防线塌了。他给了她一个从来没人给过的特权。被允许不开心。
具荷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拿起洗漱台上的手机。
聊天框里,最后一句依然是她发出去的。
光标闪烁。
那天的事……对不起。——删掉。 你还好吗?——删掉。 那天晚上到底算什么?——删掉。 大叔,我————删掉。
每删一条,她镜子里的眼角就更红一分。
二十条。
她打了二十条。
从道歉到试探到质问到撒娇,全部清空。只留下了那两个字。
具荷拉知道他在骗她。但不能像疯子一样去要答案。
一旦认真,就彻底输了。
具荷拉退回桌面,锁屏。脑子里浮现的,反而是那个下午。他用粗糙的毛巾随便在她头上乱揉,然后转身就靠在栏杆上睡过去的背影。
酒店地砖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传上来。具荷拉弯下腰,把那双高跟鞋从墙角捡起来,放到了门口的鞋架上。
明天还要穿。明天还要笑。但今晚,她允许自己不笑。
鼻子酸了一下。具荷拉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从小就爱哭,哭点低得离谱。看综艺都能哭,听歌也能哭,被夸两句也能哭。
经纪人说过无数次门面不能随便哭,所以她学会了把眼泪吸回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经纪人发来的明天行程表。
具荷拉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洗漱台上。
……我讨厌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