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光茧把苏白裹了起来,将他和外面那场毁灭暂时隔开。
茧里面,无数古老符文涌进他这副小身板,每一枚都驮着《道经》里某一条天道法则的碎片,撞了又合,合了又拆。
苏白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拆散。
甲壳、绒毛,全部打成最底层的粒子,再按一套完全陌生的规则重新拼装。
疼。
不是肉体的疼。
是意识本身被生生撑开,一笔一画地改写。
恍惚里,他看见了许多东西。
他悟到阴阳不过是一体两面。
因果是一张细密的巨网,任何念头都会引起它的震颤。
他甚至感到,一粒灰尘里藏着整个世界。
哪怕只是一只苍蝇,也摸得到天道的边。
光茧散开那一下,苏白睁了眼。
【宿主本体进化完成。当前形态:道纹蝇体。剩余寿元重置:七天。注:天罚以宿主剩余寿元为劫期上限,劫满未灭者视为天道默认通过。劫期一旦设定,不可更改。】
他不再是那只油绿色的普通苍蝇了。
通体紫金。
复眼里流淌着隐约的道纹。
翅膀上爬满先天铭文。
个头没变。
还是苍蝇。
但里子彻底换了。
他振翅迎上那道天雷。
体内《道经》法则疯转,一面巨大的紫色太极虚影从他这指甲盖大的身体里投射出来,硬生顶住了那道雷。
轰隆!
巨响震得脚下地皮发颤,气浪把他朝地面甩。
紫金翅膀被电得焦黑,外壳裂出细密的纹路。
他没偏。
正落在白骨夫人心口上。
“恩公!”
白骨夫人惊喊出声。
第一道天雷的余威灌进她体内,反倒把骨髓深处那枚《德经》印记也给勾起了一点回响。
就这一点回响,给了她力气。
她双手合拢,把苏白收进掌心里,弓起脊背替他挡住余波。
“咳……没死。”
苏白吐出一口夹着电火花的黑烟。
“别乱动,你现在扛不住。”“
白骨夫人没松手。
十根手指收紧,把那只紫金色的小蝇稳稳拢在掌窝里。
”恩公为何不走?“
走不了。
天道要灭的是这桩错。
错的根在他身上,跑到哪里雷劫都跟着。
这些话,他咽下没说。
”少废话。“
”闭眼。“
”省点劲。“
第二道雷砸下来,比第一道粗了一倍。
系统之前说的深度休眠修复方案,彻底黄了。
奇怪的是,雷火没直接要她的命。
它一寸一寸烧掉的,是她身上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凡俗的血肉,硬套上去的壳子。
金色和紫色交织的光罩,在两人头顶勉强撑起来。
苏白用《道经》法则编出主体框架,白骨夫人骨头里那点《德经》余音被动接上,把光罩里另一半缺失的纹路给补完了。
薄得能透光。
但好歹是个遮挡。
第三天。
雷火间歇。
苏白趴在她掌心里喘气。
”你的伤……“
”无妨。“
白骨夫人声音很轻。
”夫——恩公,你呢?“
”你的壳,裂了。“
”死不了。“
苏白顿了顿。
”我叫苏白。“
”别老的,听着别扭。“
白骨夫人沉默片刻。
”苏白。“
她轻轻念了一遍。
把这两个字仔细收进了骨头缝里。
”吾没有名字。“
”醒来的时候……只有你。“
苏白一时接不上话。
第四天,他的意识开始散。
天雷携带的法则之力不光在砸碎他的道纹蝇体,还在抹除他”作为苏白“这个人的存在痕迹。
他看着自己的记忆在电光里变成碎片。
清北的校门。
实验室。
父母的脸。
那卷修了一半的帛书。
一个一个,模糊下去。
他在死去。
”苏白“这个人正从天地间被一笔一笔擦掉。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下去的时候。
掌心那点暖,忽然沉了一下。
一缕极微弱的意念,顺着她的指骨传过来。
……撑住。
不是声音,是灵魂的共鸣。
白骨夫人那双早就裂开的手,又往里收了半分。
”你在........“
她断断续续地传念,几乎要散了。
”吾……才在。“
这份不肯断的执念变成一根锚,牢牢拽住了苏白正在飘散的神魂。
他一下清醒过来。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破碎的道纹重新浮起微光。
他咬住最后那一点清明,艰难地把框架再次织起来。
”……我不会死。“
他回应过去。
”你也别松。“
金紫光罩在头顶又亮了一回。
雷砸在上面。
苏白的紫金外壳又裂开一道口子,白骨夫人闷哼一声,七窍往外渗血。
但她那双手,从第一道雷落下来到现在,一次都没松开。
又熬了一天一夜。
她那双手已经不像手了。
皮紧贴着骨头,筋脉全暴露在外面。
两颊塌下去,眼窝深凹。
十根指骨断了三根,照样拢得紧紧的。
”为什么不放手?“
雷火稍歇的空档,苏白问她。
声音虚得只剩一点嗡鸣。
白骨夫人沉默了很久。
头顶又一道天雷落下来。
光罩碎了,再合。
她整个身子抽搐了一下。
掌心没松。
”因为你没有走。“
声音很轻。
大半被雷声吞了。
”吾不记得从前。“
”醒来的时候,只有你在。“
她顿了顿。
”你在……吾就不想松。“
苏白没接话。
从小到大,什么事他都习惯自己扛。
这会儿被一双快碎成渣的骨手拢在掌心里,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忽然觉得,变成一只苍蝇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雷火又烧了一天。
白骨夫人身上的血肉几乎被烧干净了。
干瘪的一层皮挂在白骨上,风一过就簌往下掉碎屑。
但那副骨头,反而在连日雷火的锤炼里,一点透出温润的光泽来。
金色的。
功德的颜色。
苏白看明白了。
雷劫要毁的是错。
但《德经》法则不是错的东西,只是被搁在了错的地方。
天道的雷火只烧那些错的部分。
凡俗的血肉,不属于她的壳子。
而《德经》早扎进了骨髓里。
天道认它为正。
雷火绕着骨头走。
血肉褪尽,白骨成了器。
对不起。
苏白在心里说。
都是我惹出来的。
”是恩公让吾活着。“
她的声音已经不从喉咙里发出了。
是白骨振动撞出的共鸣,空旷而干净。
”活着会痛。“
”活着也会笑。“
苏白低下头看。
白骨夫人脸上没了血肉。
可那副骨骼拼出的轮廓,从颧骨到下颌再到额头的弧线,都让整张骨脸朝上扬着。
在笑。
苏白没再开口。
最后一日的天雷,狂暴到了极处。
紫金雷霆不再一道一道地劈,而是整个倾下来。
白虎岭的山头被削平了上百米,方圆数里寸草不生。
苏白的寿命面板疯了似的倒数。
【剩余寿元:1分钟。30秒。10秒。】
紫金外壳上裂纹爬满了。
光罩再也撑不住,散成漫天金粉。
数字归零那一下。
苏白的躯壳碎了。
紫金甲壳化成碎片,从白骨夫人掌心里飘散开。
她立刻把手指收紧。
掌心,空了。
”恩......“
她那个字没喊完。
天地间只剩漫天雷火和呼啸的狂风。
随后,在雷劫正当中,一点紫光亮了起来。
紫光从雷劫核心绽开。
无数符文从虚空中汇聚过来,在雷火最烈的地方缠绕、凝结——成一只通体紫金的蝇,不过指甲盖大小。
四面八方的雷霆,在它成形那一刻全数偏开了方向。
不是被挡开。
是被认下了。
天道,不再朝它下手。
【宿主本源进化完成。当前形态:天道神蝇。寿元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