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新区的盛华贸易办公楼顶层,李铭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初冬的风刮过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简报上的字不多,却字字诛心:
“今晨确认,苏婉清确认怀孕,孕周约八周。苏正天已于医院当众撕毁离婚协议,陆辰以苏家女婿身份正式介入苏氏海外项目危机处理。”
下面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苏正天撕协议时决绝的表情,陆辰扶着苏婉清回病房时小心翼翼的侧影,还有苏婉清手抚小腹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希冀的神情。
最后一张照片是林芯儿离开医院时的背影。她抱着那束摔碎的鸢尾,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李铭盯着那些照片,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怀孕了。
居然怀孕了。
那个他算计了三个月、铺垫了三个月、眼看就要成功的局,竟然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彻底搅乱了。
“砰!”
厚重的红木办公桌被他一脚踹翻。桌上的文件、电脑、名贵瓷器稀里哗啦砸了一地,碎瓷片和纸张混在一起,狼藉不堪。
“废物!一群废物!”李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狰狞,像困兽的咆哮,“周明远那个蠢货!三百万就让他跑了!还有医院那些饭桶!连个检查报告都能搞错!”
他抓起手边一个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墙壁。“哐当”一声巨响,水晶碎片四溅,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冰冷的光。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新来的助理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李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扯开领带,走到酒柜前,抓起一瓶威士忌,也不用杯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
三个月。
他精心布局了三个月。
从得知苏婉清签下那份荒唐的“怀孕离婚协议”开始,他就知道机会来了。一个急于要孩子的女人,一个只想拿钱走人的男人,一段建立在算计上的婚姻——这简直是天赐的突破口。
他收买周明远,窃取苏氏的核心技术;他安排詹姆斯回国,准备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他甚至算好了时间,就等陆辰签字拿钱离开,苏氏内部人心惶惶时,一举吞下那个价值数十亿的海外项目。
一切都那么完美。
可现在呢?
现在陆辰不仅没走,反而因为那个意外到来的孩子,被更牢固地绑在了苏家。苏正天那个老狐狸,居然当众撕了协议,把陆辰正式推到了台前。
而苏婉清……那个他惦记了这么多年、却始终得不到的女人,现在怀了别人的孩子。
李铭的眼睛红了。
不是伤心,是纯粹的、扭曲的恨。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苏家的宴会上见到苏婉清。那时她才十八岁,穿着白色的礼服裙,站在水晶灯下,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百合,清冷,骄傲,可望而不可即。
他上前搭话,她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连个笑容都吝啬给予。
后来他出国,在海外建立自己的人脉和资本,想着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回来,让她刮目相看。可等他真的回来了,却发现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一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靠入赘上位的穷小子。
凭什么?
他李铭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要相貌有相貌,哪点比不上那个陆辰?
就因为他晚回来一步?
就因为她苏婉清眼瞎?
“陆辰……苏婉清……”李铭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安稳拥有!”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李少?这个点打来,有急事?”
“帮我做件事。”李铭的声音冷得像冰,“价钱翻倍。”
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笑了起来:“李少爽快。说吧,这次是谁?”
“苏婉清。”李铭一字一顿,“我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
“李少,”那人的声音严肃了些,“那可是苏家大小姐,现在又怀了孕,身边肯定守得严实。这事……风险太大了。”
“三倍价钱。”李铭打断他,“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百万,送你出境。”
又是一阵沉默。
李铭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他知道对方会答应——干他们这行的,刀口舔血,为的不就是钱吗?价钱给够了,什么事都敢做。
果然,几秒钟后,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李少既然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好推辞。不过……得加个条件。”
“说。”
“我要先收一半定金,打到我在瑞士的账户。事成之后,尾款和那五百万一起结清。”
“可以。”李铭毫不犹豫,“账号发给我,一个小时之内到账。但我有个要求——要做得干净,看起来像意外。最好是……医疗事故。”
“明白。”那人笑道,“医院那种地方,人多手杂,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李少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李铭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陆辰,你以为有了孩子就能高枕无忧?
苏婉清,你以为怀了孕就能坐稳和陆辰妻子的位置?
做梦。
他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李总。”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个……马世荣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李铭转过身,脸上狰狞的表情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的假象。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阴鸷。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马世荣推门进来。他穿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
“李少,”他搓着手,“您找我?”
李铭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然后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周明远那边,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马世荣连忙说,“人已经到了泰国,我找人盯着呢,保证他这辈子都不敢回来。”
“那就好。”李铭吐出一口烟圈,“苏氏那边呢?有什么新动静?”
“有,有。”马世荣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苏正天今天一早召集了项目组紧急会议,陆辰也参加了。听我们在苏氏的眼线说,陆辰在会上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说是要在三天内拿出修改版,赶在下周竞标前提交。”
“哦?”李铭挑了挑眉,“全新的方案?他有这个本事?”
“听说……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资源。”马世荣压低声音,“阿杰那小子,最近在查我们在海外的几个账户,还接触了几个我们以前合作过的人。李少,我担心……”
“担心什么?”李铭冷笑,“他查就让他查。那些账户都是通过空壳公司走的账,他查不到我头上。至于那些人……给够封口费,他们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陆辰比他想象的难缠。
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穷小子,不仅没在苏家那潭浑水里淹死,反而一步步站稳了脚跟,现在甚至开始反击了。
“李少,”马世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还有件事……林芯儿那边,好像也掺和进来了。”
李铭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林芯儿?”
“对。”马世荣点头,“我们的人今天上午看到她和几个海外媒体的记者吃饭,聊了很久。后来那几个记者就去了苏氏,说是要做个专访。”
李铭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芯儿。
那个他差点忘了的女人。
陆辰的梦中情人,据说还对陆辰旧情难忘。现在苏婉清怀孕了,陆辰选择留下,她应该恨透了才对。怎么会反过来帮苏氏?
“查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李铭掐灭烟头,“还有,找人盯紧她。这个女人……不简单。”
“明白。”马世荣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李少,那……苏婉清那边,我们还要继续……”
“继续。”李铭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不仅继续,还要加把火。我要让苏氏那个项目,彻底黄掉。我要让苏正天那个老东西,跪下来求我。我要让陆辰……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痛。”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团阴冷的火焰,却烧得马世荣心里发毛。
“是,是。”马世荣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李铭又叫住他:“等等。”
马世荣回过头。
“医院那边,”李铭缓缓说,“加派人手。我要知道苏婉清每天的动向,吃了什么,见了谁,医生说了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马世荣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眼底掠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明白。”
门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李铭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他举起杯,对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像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陆辰,苏婉清,”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而此刻,康雅医院VIp病房里,陆辰正坐在床边,看着苏婉清喝完最后一口汤。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像是要下雨了。病房里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温馨。
“饱了。”苏婉清摇摇头,推开汤碗,“真的喝不下了。”
陆辰也没勉强,把碗放到一边,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嘴。动作自然,眼神温柔,可苏婉清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怎么了?”她轻声问,“是不是……公司的事不顺利?”
陆辰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没事,我能处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别的都不用操心。”
可苏婉清分明感觉到,他的手心有点凉。
“陆辰,”她反握住他的手,眼神认真,“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李铭那边……又有新动作了?”
陆辰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瞒她:“他通过海外媒体散布谣言,说苏氏的技术是盗窃的,还暗示苏氏财务有问题。今天苏氏的股价已经跌了五个点。”
苏婉清的心一沉:“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法务部准备起诉材料,技术部也在加班修改方案。”陆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这些事交给我。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他说得很轻松,可苏婉清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李铭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有后手。而且……他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这次计划失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陆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要小心。李铭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陆辰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知道。你也是,要小心。医院里人多眼杂,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吃,不要随便离开病房。我会让阿杰加派人手守在附近。”
苏婉清点点头,靠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沉稳有力,让她觉得安心。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悄悄逼近。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敲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很快就连成一片,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
雨夜。
总是适合发生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第八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