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清晨六点。
陆辰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苏婉清给小念辰穿衣服。小家伙今天格外兴奋，蹬着小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
“他怎么了？”陆辰问。
“知道要出门。”苏婉清头也不回地说，“兴奋的。”
陆辰走过去，在小念辰面前蹲下。
小家伙看到爸爸，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伸出小手，想去抓他的脸。
陆辰握住那只小小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今天带你去游乐园。”他说，“开心吗？”
小念辰咿呀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苏婉清轻轻笑了。
“他还那么小，懂什么。”
“他懂。”陆辰说，“他什么都懂。”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
四月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透明。
今天是他决定去南洋之前，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天。
三天后，他就要启程。
去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去接母亲回家。
“陆辰。”苏婉清轻声唤他。
他回过神。
“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陆辰说，【在想怎么让这一天过得慢一点。】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上午九点，梦幻王国主题乐园。
这是江城今年新开的游乐园，占地三百亩，有亚洲最高的摩天轮、最长的过山车，还有一座仿欧洲城堡建成的童话王国。
今天是工作日，游客不多。
陆辰推着婴儿车，苏婉清走在他身边。小念辰躺在车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五颜六色的建筑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第一次来游乐园。”苏婉清说。
“嗯。”陆辰说，“以后还会来很多次。”
苏婉清看着他。
“你保证？”
陆辰沉默了一秒。
“我保证。”
苏婉清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保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会从南洋回来。
活着回来。
“陆总。”
阿杰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周围都检查过了，没有异常。我们的人分散在几个关键位置，随时可以支援。”
陆辰点点头。
“辛苦了。”
阿杰摇摇头，退后几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辰继续推着婴儿车往前走。
前面是一座旋转木马，五彩斑斓的灯光，悠扬的音乐，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要不要坐？”陆辰问。
苏婉清看了看旋转木马，又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小念辰。
“他还太小。”她说，“等他再大一点。”
陆辰点点头。
他们在旋转木马旁边停下，看着那些孩子们骑在木马上转圈。
小念辰看得很专注，小嘴微微张开，像是被迷住了。
“他喜欢。”苏婉清轻声说。
陆辰没有说话。他只是蹲下身，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
“等你长大了，”他说，“爸爸带你坐。”
小念辰咿呀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片。
这一刻，很温暖。
上午十点半，他们来到童话城堡前。
这是一座仿德国新天鹅堡建造的建筑，白色的外墙，蓝色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堡前有一片宽阔的广场，许多游客在那里拍照。
“帮我们拍张照吧。”苏婉清对阿杰说。
阿杰接过手机，后退几步，调整角度。
陆辰抱起小念辰，苏婉清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笑一个。”阿杰说。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陆辰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苏婉清靠在他身边，笑得温柔。小念辰在爸爸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
一家三口。
第一次在游乐园合影。
“好看。”阿杰把手机递回来。
苏婉清接过，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微微泛红。
“陆辰。”
“嗯。”
“等我们老了，”她说，“再来看这张照片。”
陆辰看着她。
“好。”他说。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不远处，一个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给孩子们发气球。小念辰看到了，眼睛亮了起来，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要气球。”苏婉清笑了。
陆辰抱着孩子走过去。
工作人员是一只巨大的米老鼠，看到他过来，弯下腰，用毛茸茸的手摸了摸小念辰的脸。
小念辰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
工作人员把一只红色的气球递给他。
小念辰抓住气球的线，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谢谢。”陆辰说。
工作人员摆摆手，转身继续给别的孩子发气球。
陆辰抱着孩子往回走。
他没有注意到，那只米老鼠在他转身之后，微微抬起了头。
头套下，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
上午十一点，他们来到乐园餐厅吃午饭。
这是一家童话主题餐厅，装修得像森林里的小木屋。服务员穿着精灵的服装，端着木制的餐盘穿梭在餐桌之间。
陆辰点了一份儿童套餐，苏婉清点了沙拉和意面。
小念辰躺在婴儿车里，抱着那只红色气球，玩得不亦乐乎。
“他真喜欢。”苏婉清说。
“随你。”陆辰说，“你喜欢的东西，他都喜欢。”
苏婉清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你今天怎么了？”她轻声问，“这么会说话。”
陆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轻，却很暖。
阿杰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的耳麦里传来队员的声音：
“杰哥，餐厅后门有一个可疑人员，穿着员工制服，但不像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阿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盯着他。”
“明白。”
他看了一眼陆辰的方向，没有动。
也许只是多虑了。
他心里这样想着。
下午一点，他们来到观光小火车的站台。
这是乐园里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小火车沿着乐园外围缓慢行驶，全程二十分钟，可以俯瞰整个乐园的景色。
站台上已经排起了队。
“坐吗？”陆辰问。
苏婉清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小念辰。小家伙已经有点困了，眼皮开始打架，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红色气球。
“他困了。”她说，“要不……”
“坐吧。”陆辰说，“他睡着了也没关系，抱着就行。”
苏婉清点点头。
阿杰走过来，压低声音：“陆总，我让人先检查一下小火车。”
陆辰看了他一眼。
“有问题？”
“没有。”阿杰说，“但小心点总没错。”
陆辰点了点头。
阿杰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
两分钟后，一个穿着便衣的队员走过来，在阿杰耳边说了几句话。
阿杰的脸色微微变了。
“陆总。”他走过去，“小火车没问题，但有一节车厢的连接销，看起来有点旧。”
“旧？”
“对。”阿杰说，“比其他车厢的旧很多。工作人员说是刚换过，但看起来不像。”
陆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换一辆。”
“已经换了一辆。”阿杰说，“那辆被我们的人扣下了，让园方去查。”
陆辰沉默了几秒。
“好。”
他抱起小念辰，牵着苏婉清，向另一辆小火车走去。
婴儿车里，小念辰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红色气球。
小火车缓缓启动。
陆辰和苏婉清坐在第一节车厢，小念辰躺在他怀里，睡得香甜。阿杰坐在他们后面的车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真好看。”苏婉清看着窗外的景色，轻声说。
远处是摩天轮，近处是童话城堡，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嗯。”陆辰说。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阴谋，没有危险，没有七月十五。
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小火车驶过一个弯道，车身微微倾斜。
苏婉清下意识抓住陆辰的手臂。
陆辰握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
车身猛地一震。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苏婉清惊呼一声，身体向前倾去。陆辰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死死抓住扶手。
“怎么了？”他喊道。
后面传来乘客的尖叫声。
阿杰已经站了起来，向车头冲去。
“陆总！连接处断了！”他喊道，“快跳车！”
陆辰低头看向车厢连接处。
那根连接销，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跳！”他对苏婉清喊道，“我抱着念辰，你先跳！”
苏婉清脸色苍白。
“我不……”
“跳！”陆辰的声音严厉起来。
苏婉清一咬牙，松开扶手，向车门扑去。
阿杰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抓住她，将她拖出车厢。
陆辰抱紧怀里的孩子，向车门冲去。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
车厢彻底脱开了。
陆辰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向后仰去。
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蜷缩成一团。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然后——
一声闷响。
他撞上了什么。
剧痛从后背传来。
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孩子还在他怀里，还在睡。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念辰皱了皱小脸，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眼前一黑。
“陆辰！”
苏婉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辰睁开眼。
他躺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阿杰蹲在他身边，脸色铁青。苏婉清跪在旁边，泪流满面。
“陆辰！你醒醒！”
陆辰动了动嘴唇。
“念辰……”
苏婉清低头看向他怀里。
小念辰还在睡，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红色气球。
“他没事。”苏婉清哭着说，“他没事……”
陆辰轻轻笑了。
那就好。
他又闭上了眼睛。
下午三点，乐园医务室。
陆辰躺在病床上，后背缠着绷带。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静养几天。
苏婉清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小念辰已经醒了，躺在婴儿车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爸爸抱他抱得很紧，很紧。
“陆辰。”苏婉清轻声唤他。
陆辰睁开眼。
“在想什么？”
【在想刚才。】陆辰说，【在想那条连接销。】
苏婉清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
“阿杰去查了。”她说，“很快就会有结果。”
陆辰沉默了几秒。
“婉清。”
“嗯。”
“不是意外。”他说，“是人为的。”
苏婉清看着他。
“我知道。”
她顿了顿。
“我听到了一些东西。”
陆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苏婉清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小火车出事之前，我心里闪过一个声音。”她说，“很短，只有几个字。”
她睁开眼，看着陆辰。
“‘连接销，动手。’”
陆辰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
“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苏婉清摇头，“很陌生，从来没有听过。”
她顿了顿。
“但那个人，就在附近。”
下午四点，阿杰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陆总，查到了。”他说，“那条连接销，是被人为磨损的。有人用工具把连接销磨细了，看起来像旧的，其实一受力就会断。”
陆辰没有说话。
阿杰继续说：
“监控拍到了一个可疑人员。穿着员工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他在小火车出发前，在那一节车厢旁边停留了大概两分钟。”
他递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背对着镜头，蹲在那节车厢旁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两分钟后，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人呢？”陆辰问。
“跑了。”阿杰说，“我们调了所有监控，发现他从员工通道离开了乐园。外面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接应他，往城西方向去了。”
陆辰沉默了很久。
“继续查。”他说，“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阿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们在那节车厢的连接处，发现了一个小东西。”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枚小小的金属片。
银色，圆形，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三条波浪线交汇于一点。
龙形徽章的简化图案。
陆辰看着那枚金属片，很久很久。
“这是……”苏婉清的声音有些颤抖。
“警告。”陆辰说，“或者说，挑衅。”
他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他们想告诉我，”他说，“无论我在哪里，他们都能找到我。”
他顿了顿。
“无论我带着谁，他们都能伤害到。”
傍晚六点，别墅。
小念辰已经睡着了，躺在婴儿床里，小嘴微微嘟起，睡得香甜。那只红色气球被系在床栏上，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动。
陆辰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苏婉清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还在想？”
陆辰点点头。
“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人。】陆辰说，【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
“也许不是想伤害我们。”她说，“只是想警告我们。”
陆辰看着她。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苏婉清说，“不要离开江城，不要去南洋。”
她顿了顿。
“或者，警告我们不要去找那三件龙器。”
陆辰沉默了很久。
“婉清。”
“嗯。”
“明天，我们去苏家老宅。”他说，“找龙骨。”
苏婉清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陆辰说，“李铭说得对，七月十五之前，必须找到三件龙器。否则，所有的龙裔都会死。”
他顿了顿。
“包括念辰。”
苏婉清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好。”她说，“明天去。”
陆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很凉。
但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就暖了。
深夜十一点，陆辰站在婴儿房门口。
小念辰睡得很香，小脸粉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那只红色气球静静地飘在床栏上方，像一个忠实的守护者。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还在担心？”
陆辰点点头。
“我怕。”他说，“怕保护不了你们。”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婉清。”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陆辰说，“你带着念辰……”
“不会的。”苏婉清打断他。
陆辰看着她。
“你会回来的。”苏婉清说，“你答应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答应过每天说一遍。”
“你答应过有事要告诉我。”
“你答应过不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你答应过的。”
陆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好。”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窗外，夜空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轮残月，冷冷地照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而在城市另一端，某间阴暗的地下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站在一个老人面前。
“失败了。”他说，“他们没事。”
老人沉默了几秒。
“没关系。”他说，“本来就是警告。”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让他们知道，无论他们在哪里，我们都在看着。”
他挥了挥手。
男人退了出去。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老人看着墙上那幅地图，目光落在一个红点上——
江城，苏家老宅。
“快了。”他喃喃自语，“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