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上午十点,新加坡樟宜机场。
陆辰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热带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天空蓝得刺眼,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戴着墨镜,步伐从容,像一个普通的商务旅客。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冰冷的徽章。
“陆先生,这边请。”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男人迎上来,接过他的行李车。那是阿杰提前安排的人,代号“老K”,是“暗盾”的资深队员。
陆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向停车场走去。
“情况怎么样?”他低声问。
老K目不斜视,声音压得很低:“杰哥昨晚到了,带七个人,全部就位。机场到酒店这条路,我们的人分布在三个关键点。酒店那边,二十三层隔壁的两间房已经控制,二十四小时监控。”
他顿了顿。
“昨天下午,有两批人入住酒店。一批是马来西亚护照,说是来旅游的。一批是本地人,说是来开会。杰哥觉得可疑,让人盯着。”
陆辰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条短信。
“新加坡是假的。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七月十五,槟城见。你母亲在这里等你。——周明渊”
他的计划被看穿了。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会因为看穿就收手。他们想要他,就一定会来。
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博弈。
就看谁棋高一着。
中午十二点,滨海湾酒店,二十三层。
陆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着名的海景。金沙酒店的三座塔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的海面上停着几艘货轮,缓慢地向马六甲海峡的方向移动。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阿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总,查清楚了。”他在陆辰身边站定,“那两批人,马来西亚的那几个,背景不干净。有一个人的名字,在我们之前的调查里出现过。”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这个人,叫阿南,马来西亚籍华人,三十七岁。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实际上和槟城的一个地下组织有联系。”
陆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什么组织?”
“一个叫‘龙兴会’的组织。”阿杰说,“据说在当地势力很大,做走私、放贷、收保护费,什么都沾点边。他们的头目,绰号叫‘龙王’。”
陆辰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龙王。
“和李铭家族有关系吗?”
“有。”阿杰说,“二十年前,李铭的父亲李济时,曾经和这个‘龙王’有过合作。后来李济时出事,‘龙王’就消失了。最近又开始活动。”
他看着陆辰。
“史密斯·陈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龙王’。”
陆辰沉默了几秒。
“那批本地人呢?”
“本地人没问题。”阿杰说,“是真的来开会的,我们核实过了。”
陆辰点了点头。
“盯紧那几个马来西亚人。”他说,“今晚,他们会动手。”
阿杰看着他。
“您确定?”
陆辰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
“确定。”他说,“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下午三点,陆辰在房间里处理公务。
这是阿杰安排的——让他像一个真正的商务旅客那样,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盯着他的人放松警惕。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港口投资项目的可行性报告。陆辰一行一行地看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条短信。
“七月十五,槟城见。你母亲在这里等你。——周明渊”
周明渊。
他的亲生父亲。
那个站在青云巷口目送他离开、却没有勇气走进去的男人。
那个等了二十二年、却始终没有出现的男人。
他现在在槟城。
他在等自己。
“陆总。”
老K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那批马来西亚人动了。三个人离开房间,去了餐厅。还有两个留在房间里。”
陆辰回过神。
“继续盯着。”
“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开始沉落。天空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天快黑了。
晚上七点,陆辰下楼去餐厅吃饭。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新加坡着名的辣椒螃蟹和麦片虾。服务员微笑着为他倒上冰镇柠檬茶,动作娴熟而优雅。
陆辰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
餐厅里人不多。远处那桌坐着一对情侣,正低头看手机。中间那桌是一家三口,孩子在闹,父母在哄。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两个男人,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正在低声交谈。
那两个男人,就是那批马来西亚人里的两个。
陆辰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他的耳麦里传来阿杰的声音:“陆总,他们盯上你了。从你进餐厅开始,那两个就一直看着你。”
“我知道。”陆辰低声说。
“要不要提前动手?”
“不用。”陆辰说,“让他们以为我没发现。”
他夹起一块螃蟹,蘸了蘸酱汁,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
他忽然想起,苏婉清也喜欢吃螃蟹。上次在家里,她一个人吃了三只,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他回去,带她来吃。
晚上九点,陆辰回到房间。
他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继续看那份报告。
窗外,夜色已深。新加坡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他没有拉窗帘。
因为他要让外面的人看到,他还在。
还在等他们来。
十点,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他没有关灯。
因为他要让外面的人以为,他睡着了,忘了关灯。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一点五十分。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辰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他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握着那枚徽章。
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门被推开了。
两个黑影闪进房间。
他们动作很轻,像猫一样。一个直扑床边,另一个留在门边警戒。
扑向床边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锋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举刀,向床上刺去——
就在刀尖距离陆辰不到十公分的时候,房间的灯突然全部亮了。
那个杀手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从衣柜里冲出来的阿杰,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刀。另两名队员从卫生间冲出,将门口那个杀手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陆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两个杀手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阿杰的队员用膝盖压着他们的后背,反剪着他们的双手,动作干净利落。
“陆总,没事吧?”阿杰问。
陆辰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杀手面前,蹲下身。
那个人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眼神凶狠。即使被按在地上,他依然死死盯着陆辰,像一头困兽。
“谁派你来的?”陆辰问。
那人没有说话。
阿杰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笑了笑。
“不想说?”他的声音很轻,“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挥了挥手。
两名队员将那人拖进卫生间。
门关上了。
十分钟后,阿杰从卫生间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到陆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陆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王?”
“对。”阿杰说,“他们的老板,绰号叫‘龙王’。马来西亚人,在槟城势力很大。二十年前和李济时有旧,李铭出事后,他一直在盯着我们。”
他顿了顿。
“这两个人只是马仔,知道的不多。但他们说,‘龙王’让他们来,不只是要杀您,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取您的血。”阿杰说,“他们说,‘龙王’要您的血,有用。”
陆辰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血。
又是血。
他想起母亲信里的话。
“你不是龙裔。你是钥匙。”
钥匙的血,能打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龙王”,知道答案。
“还有吗?”他问。
“还有。”阿杰说,“他们说,‘龙王’现在就在槟城。他的老巢,在槟城的一座老宅里。那座老宅……”
他顿了顿。
“是周明渊名下的。”
陆辰沉默了很久。
周明渊。
又是周明渊。
他想起那条短信。
“七月十五,槟城见。你母亲在这里等你。”
周明渊在槟城。
“龙王”也在槟城。
他们是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凌晨两点,陆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新加坡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海面上偶尔有船只驶过,灯火闪烁,像游动的星辰。
阿杰走到他身边。
“陆总,那两个杀手,怎么处理?”
陆辰沉默了几秒。
“交给新加坡警方。”他说,“但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
“让他们带句话给‘龙王’。”
阿杰看着他。
“什么话?”
陆辰转过身,看着房间里那两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杀手。
“告诉他们,”他的声音很平静,“七月十五之前,我会去槟城。让他准备好。”
阿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陆总,您真的要去?”
“去。”陆辰说,“我妈在那里。”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的海面。
“我等了她二十二年。不能再等了。”
凌晨三点,陆辰拨通了苏婉清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陆辰?”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我。”陆辰说,“还没睡?”
“睡不着。”苏婉清说,“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陆辰沉默了几秒。
“婉清。”
“嗯。”
“事情办成了。”他说,“那两个人抓住了,是‘龙王’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呼气声。
“你没事吧?”
“没事。”陆辰说,“阿杰他们都在。”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陆辰。”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的海面,很久很久。
“婉清,”他终于开口,“我要去槟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
“你确定?”
“确定。”陆辰说,“我妈在那里。周明渊也在那里。那个‘龙王’也在那里。”
他顿了顿。
“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苏婉清没有说话。
但陆辰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轻,有些不稳。
“婉清。”
“嗯。”
“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婉清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很坚定:
“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陆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边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色。
黎明要来了。
上午九点,陆辰在酒店大堂见到了那两个杀手被押上警车的画面。
新加坡警方的效率很高,昨晚接到报案后,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酒店。阿杰的队员提供了完整的证据——包括监控录像、凶器、还有那两个人的供词。
带队的警官是个华人,姓陈,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
“陆先生,感谢您的配合。”他和陆辰握手,“这两个人我们会依法处理。如果后续需要您配合调查,我们会联系您。”
陆辰点点头。
“辛苦了,陈警官。”
陈警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陆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那两个人,我们查了一下他们的背景。”陈警官说,“他们和马来西亚的一个地下组织有联系。那个组织的人,不好惹。”
他看着陆辰。
“您接下来要去马来西亚吗?”
陆辰沉默了一秒。
“可能。”
陈警官点了点头。
“那您小心。”他说,“那边的情况,比新加坡复杂得多。”
他转身离开。
陆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警车驶远。
阿杰走到他身边。
“陆总,机票订好了。明天上午,飞槟城。”
陆辰点了点头。
“苏家老宅那边呢?”
“福伯已经安排好了。”阿杰说,“苏小姐和小少爷今天搬过去,我们会留四个人在老宅守卫。”
陆辰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们,”他说,“我最多一周就回来。”
阿杰看着他。
“您确定?”
陆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海面。
海的那边,是马来西亚。
是槟城。
是母亲等了二十二年的地方。
下午三点,陆辰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
“你赢了。七月十五,槟城见。我会在那里等你。——周明渊”
陆辰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条匿名短信。
“新加坡是假的。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现在,周明渊说“你赢了”。
赢了什么?
赢了他的认可?
还是赢了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勇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就要去槟城了。
去见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去见那个等了二十二年的母亲。
去见那个藏在黑暗深处的“龙王”。
傍晚六点,陆辰站在酒店的露天阳台上,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念辰躺在婴儿床上,手里攥着那只红色气球的线,睡得正香。床头柜上,那套从巴黎寄来的连体衣叠得整整齐齐。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他说,爸爸早点回来。”
陆辰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回复:
“告诉他,爸爸一定早点回来。”
他收起手机,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
明天。
明天,他就要跨过这片海。
去迎接那个等待了二十二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