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到账那天,吉隆坡下了一场大雨。
陆辰站在办事处的窗前,看着雨幕从天上倾泻下来,打在门口的鸡蛋花树上,花瓣落了一地。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确认短信——一亿美金,已经到账。比何美琪承诺的还快了一天。
苏婉清从卧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钱到了?”
陆辰点头。“到了。”
苏婉清把茶递给他,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窗外的雨。“你打算怎么用?”
陆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老赵查过了,许家有两家核心企业最近资金链出了问题。一家是棕榈油精炼厂,另一家是生物柴油工厂。都是许国栋最赚钱的产业。”
他顿了顿。“我要把它们买下来。”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许国栋不会轻易放手。”
“他放不放手,由不得他。”陆辰把茶杯放下,“他欠银行的钱,下个月到期。如果还不上,银行就会收走抵押的资产。到时候,他不想卖也得卖。”
苏婉清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欠银行的钱?”
陆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场雨。
苏婉清没有再追问。她知道,陆辰有自己的信息来源——那个一直给他发消息的人,或者何美琪背后的那个老板。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陆辰想了想。“帮我盯着许美琳。”
苏婉清愣了一下。“许美琳?”
“对。”陆辰说,“许国栋不足为惧。他老了,思维僵化,只会用老一套的手段。但许美琳不一样。她年轻,聪明,而且——”
他看着苏婉清。
“她跟你一样,是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苏婉清轻轻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夸她?”
“夸你。”陆辰也笑了,“顺便夸她。”
苏婉清伸手打了他一下。陆辰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抹橘红色的光。
老赵的动作很快。
资金到账的第三天,他就带着律师去了许家那家棕榈油精炼厂。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马来人,看到收购意向书的时候,脸色变了又变。
“赵先生,”他说,“这个厂是许先生的命根子。他不会卖的。”
老赵把意向书放在桌上。“许先生欠银行的钱,下个月十五号到期。如果还不上,银行会收走这个厂。到时候,价格就不是这个数了。”
他看着厂长。
“你帮我们传个话。许先生如果想谈,随时可以找我。”
厂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许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告诉他,”他的声音很低,“我不会卖的。”
老赵听到了,但他只是笑了笑。“许先生,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他站起身,带着律师走了出去。
许国栋没有等到下个月。
他的资金链比预想的更紧。银行催款、供应商催账、员工催工资,每一笔钱都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许美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财务报表。红色的数字刺得她眼睛疼。
“爸,”她说,“我们撑不住了。”
许国栋坐在书桌后面,低着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还有多久?”
“一个月。”许美琳说,“如果下个月棕榈油价格不涨,我们就完了。”
许国栋抬起头,看着窗外。花园里的那棵老榕树还是那么绿,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他在这棵树下坐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它。
“美琳,”他说,“你觉得陆辰会怎么对付我们?”
许美琳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对付我们。他会买下我们的资产,然后用这些资产来壮大他自己。”
许国栋苦笑了一声。“那跟对付我们有什么区别?”
许美琳没有回答。
许国栋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兰花。这是他妻子生前种的,二十多年了,每年都开花。
“美琳,”他说,“你去跟陆辰谈。”
许美琳的手指紧了一下。“谈什么?”
“谈价格。”许国栋的声音很轻,“能卖多少卖多少。至少……别让银行收走。”
许美琳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她站起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许国栋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许美琳推开门,走了出去。
谈判在吉隆坡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进行。
许美琳到的时候,陆辰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苏婉清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许美琳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桌上。她没有带律师,也没有带助理,只有一个人。
“陆先生,”她说,“你的收购意向书,我看了。”
陆辰点头。“条件还满意吗?”
许美琳沉默了一会儿。“价格低了。”
“不低。”陆辰说,“我出的价,比银行拍卖的底价高了百分之二十。”
许美琳看着他。“你知道那个底价?”
陆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许美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
“陆先生,”她说,“你比我想的还厉害。”
陆辰摇头。“不是我厉害。是你爸太老了。”
许美琳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看着陆辰,目光变得有些冷。
“陆先生,”她说,“生意是生意。请你不要评价我父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苏婉清在旁边轻轻碰了碰陆辰的手臂。
陆辰点了点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句话。”
许美琳看着他,目光渐渐缓和下来。“算了。”
她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价格我接受。”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收购之后,那两家工厂的员工,一个都不能裁。”
陆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他伸出手。“成交。”
许美琳跟他握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陆先生,”她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爸辞去董事长职务了。下周一,许氏集团会召开董事会,选举新的董事长。”
陆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谁接任?”
许美琳沉默了一会儿。“我哥。许子轩。”
她站起身,拿起包。
“陆先生,我们后会有期。”
她转身走了出去。
苏婉清坐在椅子上,看着许美琳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陆辰,”她说,“许子轩是什么人?”
陆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但能让许美琳专门提醒我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许子轩是什么人?”
几秒后,对方回复了。“比许国栋狠十倍。你要小心。”
陆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五
许子轩接任董事长那天,许家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
市场不看好这个年轻人。他之前在许氏集团没有任何实职,一直在国外游荡。有人说他不学无术,有人说他花花公子,有人说他是许国栋最失败的投资。
许子轩不在乎这些。他站在董事会会议室的门口,送走最后一位董事,然后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
许美琳站在他旁边。“哥,你有把握吗?”
许子轩笑了。那是一个很冷的笑。“美琳,你知道爸为什么把董事长的位子给我吗?”
许美琳摇头。
“因为他知道,你不够狠。”许子轩说,“你会谈判,会算计,会布局。但你不会——杀人。”
许美琳的脸色变了。“哥——”
“别紧张。”许子轩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的不是真的杀人。我说的是——把对手赶尽杀绝。”
他看着窗外。吉隆坡的天空很蓝,双子塔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陆辰以为他赢了?”他轻声说,“还早。”
他转过身,看着妹妹。
“美琳,帮我约陆辰。我想跟他吃个饭。”
六
陆辰接到许子轩的邀请时,正在工厂里跟哈桑讨论新工厂的选址。
老赵把请柬放在桌上,陆辰看了一眼——和许国栋上次用的请柬一模一样,象牙白,烫金边,手写的字。
“又是鸿门宴?”苏皓轩站在旁边,脸色有些紧张。
陆辰把请柬收起来。“不是鸿门宴。是下马威。”
苏皓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许子轩想让我知道,他不怕我。”陆辰站起身,“走吧,去看看这个许家大少爷到底什么来头。”
晚宴在吉隆坡最贵的餐厅,顶楼,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陆辰到的时候,许子轩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看到陆辰进来,他站起身,笑着伸出手。“陆董,久仰久仰。”
陆辰跟他握手。“许总,客气了。”
两个人坐下。许子轩给陆辰倒了一杯酒。
“陆董,”他说,“恭喜你。收购了我爸两家工厂,价格很不错。”
陆辰端起酒杯。“许总如果觉得价格低,可以不卖。”
许子轩笑了。“不卖?不卖的话,银行就收走了。到时候,我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看着陆辰。
“陆董,你算得很准。”
陆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许子轩。
许子轩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陆董,”他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那个香港财团,到底是谁?”
陆辰看着他。“你猜。”
许子轩的笑容收了起来。“我猜不到。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俯身向前,看着陆辰的眼睛。
“不管他们是谁,他们不会永远帮你。”
陆辰迎着他的目光。“也许。但至少现在,他们在帮我。”
许子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冷的笑。
“陆董,我们后会有期。”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陆辰坐在窗边,看着许子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端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他打了两个字:“来者不善。”
苏婉清回复了一个担心的表情。陆辰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出餐厅。
窗外,吉隆坡的夜景很美。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像两根巨大的水晶柱。
但陆辰知道,在这片美丽的夜景下面,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七
许子轩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组许氏集团的董事会。他把许国栋的老臣子全部换掉,换上了自己的人。那些人年轻,有野心,而且——对他绝对忠诚。
许美琳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份新董事名单,沉默了很久。
“哥,”她说,“这些人,你了解吗?”
许子轩坐在书桌后面,翘着二郎腿。“不了解。但他们听我的话。”
许美琳看着他。“你不需要听你话的人。你需要能帮你做事的人。”
许子轩笑了。“美琳,你还是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做生意,不是看谁更聪明,是看谁更狠。陆辰聪明,他老婆聪明,他那个设计师也聪明。但他们不够狠。”
他转过身,看着妹妹。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狠。”
八
消息传到陆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跟苏婉清商量新工厂的事。
老赵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陆总,许子轩动手了。”
陆辰放下手里的图纸。“什么手段?”
“他挖了我们三个大客户。”老赵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都是欧洲的。他给的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二十。”
陆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赔本赚吆喝?”
“对。”老赵说,“他在烧钱。他的目的不是赚钱,是让我们赚不到钱。”
苏婉清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一会儿。“陆辰,我们不能跟着他降价。一降价,我们就输了。”
陆辰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窗外。吉隆坡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挂在双子塔的塔尖上。
“老赵,”他说,“联系何美琪。我要见她的老板。”
老赵愣了一下。“何美琪会答应吗?”
陆辰想了想。“会的。”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见何美琪的老板。”
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了。
“时机到了,你会见到的。”
陆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时机。】
他在心里想。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骗他。
他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苏婉清。
“婉清,”他说,“我们要做好准备。许子轩不会只挖客户。”
苏婉清点头。“我知道。”
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不管他做什么,我们一起扛。”
陆辰看着她,笑了。“好。”
九
晚上,林芯儿在设计中心里加班。
她已经画了一整天的图纸,眼睛酸得不行,但她不想停下来。许子轩挖客户的事她听说了,她知道陆辰现在需要更多的订单,需要更好的产品,需要更强的竞争力。
她能做的,就是设计出更好的包装。
阿杰在楼下等着。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他没有催她,只是靠在车门上,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芯儿发来的消息。
“阿杰,你还在吗?”
他打了两个字:“在。”
“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不急。”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那扇窗户。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灯灭了。林芯儿从楼梯上跑下来,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笑。
“画完了。”她说。
阿杰点头。“上车吧。”
林芯儿上车,坐在副驾驶上。阿杰发动车子,驶入吉隆坡的夜色中。
“阿杰,”林芯儿突然开口,“你说,许子轩会不会对陆辰动手?”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够狠。”阿杰说,“他只是在烧钱。等他烧不动了,他才会动真格的。”
林芯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把车开得很稳。
林芯儿没有再问。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阿杰。”
“嗯。”
“如果有一天,许子轩对陆辰动手了,你会怎么做?”
阿杰沉默了很久。
“保护他。”他说,“这是我的工作。”
林芯儿睁开眼睛,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只是工作?”她问。
阿杰没有回答。
林芯儿轻轻笑了。“骗子。”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窗外,吉隆坡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城市上空,像一条河,缓缓流向远方。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更深的夜色中。
十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许子轩挖了陆辰三个大客户。他在烧钱。目的不是赚钱,是让陆辰赚不到钱。”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许子轩,”他轻声说,“你比你爸狠。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许子轩的资金来源,查到了吗?”
几秒后,对方回复:“查到了。是‘K’在背后支持他。”
那个人的手指在窗台上紧了一下。
“K。”他轻声说。
他闭上眼睛。
【弟弟,】
他在心里想,
【你的对手,不是许子轩。是K。】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许子轩,”他轻声说,“你这是在找死。”
他拿起手机,给陆辰发了一条消息。
“许子轩的背后,是K。”
几秒后,陆辰回复了。
只有两个字。
“知道。”
那个人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弟弟,”他轻声说,“你什么都知道。”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很苦。
但比茶更苦的,是他心里的滋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面对过K。那时候他没有准备,没有帮手,没有钱。他只能跑。跑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
但陆辰不一样。陆辰有准备,有帮手,有钱。而且——
他不跑。
那个人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很久很久。
“弟弟,”他轻声说,“你一定要赢。”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
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第16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