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瑞士,是陆辰在露台上坐了一整夜之后做出的。
苏婉清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是空的。她披上外套走到露台,看到陆辰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睛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双子塔的灯光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一夜没睡?”她在旁边坐下。
陆辰没有转头。“在想金敏儿。”
苏婉清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下。“你想见她?”
“不是我想。”陆辰放下茶杯,“是沈鸿图想让我见她。他说,了解金正浩的最好方式,就是了解他女儿。”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你同意了?”
“没有。”陆辰转过头看着她,“我在等你同意。”
苏婉清愣了一下。“等我?”
“因为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一起扛。”陆辰握住她的手,“所以这件事,我想听你的意见。”
苏婉清看着他,很久很久。“你觉得见了她,能帮到你?”
陆辰想了想。“也许。沈鸿图说,金正浩最大的弱点不是他女儿,是他对女儿的感情。如果我能了解这份感情有多深,就能知道金正浩的底线在哪里。”
他看着苏婉清。
“我不想利用她。但我想知道,金正浩会不会为了她,放弃对付我。”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远处,太阳从双子塔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城市上空,像一条河。
“那你去吧。”她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阿杰和芯儿一起去。”
陆辰愣了一下。“芯儿?”
“她正好要去瑞士参加设计展。”苏婉清说,“而且,两个女人见面,比一个男人更容易接近金敏儿。”
陆辰看着她,很久很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苏婉清轻轻笑了。“从嫁给一个会算计的老公开始。”
阿杰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设计中心楼下等林芯儿。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陆辰的消息:“准备一下,后天飞瑞士。你跟芯儿一起去。”阿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就来了:“具体的事,晚上见面说。”
他放下手机,林芯儿正好从楼里跑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图纸和文件。
“等很久了?”她拉开车门坐进来。
阿杰发动车子。“没有。陆总发消息,让我们去瑞士。”
林芯儿的手指在安全带扣上停了一下。“瑞士?去干什么?”
“见金正浩的女儿。”
林芯儿的手指紧了一下。“为什么让我们去?”
“因为你有设计展。顺路。”
林芯儿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明暗交替的光影打在她脸上。
“阿杰。”
“嗯。”
“陆辰是不是想让我接近她?”
阿杰没有回答。他专注地看着前方,把车开得很稳。
“阿杰,你说话。”
“是。”阿杰说,“陆总说,两个女人见面,比一个男人更容易接近。”
林芯儿沉默了很久。“他不怕我做不好?”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说,你最合适。”
林芯儿轻轻笑了。“他真这么说?”
“嗯。”
林芯儿看着窗外,嘴角翘起来。“那我去。”
两天后,苏黎世。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阿杰推着行李车走出机场,林芯儿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苏黎世地图。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阿尔卑斯山上覆盖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酒店订好了。”阿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在老城区,离苏黎世美术馆不远。”
林芯儿点头。“金敏儿每周三下午会去美术馆。今天正好周三。”
阿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接近她?”
林芯儿想了想。“先看看她。不着急说话。”
阿杰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他们打车到酒店,放下行李,步行去苏黎世美术馆。美术馆在老城区的一条石板路上,门口有几棵老树,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林芯儿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古典主义的建筑,深吸一口气。
“紧张?”阿杰站在她旁边。
“有一点。”林芯儿说,“你呢?”
阿杰想了想。“不紧张。但担心你。”
林芯儿笑了。“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跟她聊得太投机,忘了正事。”
林芯儿伸手打了他一下。“不会的。”
阿杰没有躲。他看着美术馆的入口。“她在里面吗?”
林芯儿看了看手表。“应该在了。每周三下午三点到三点半,她会在莫奈的画前站半个小时。”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我进去了。”
阿杰点头。“我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你。”
林芯儿走进美术馆。大厅很安静,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穹顶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她买了票,穿过几个展厅,来到印象派展厅。展厅不大,墙上挂着几幅莫奈、雷诺阿和德加的画。最里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莫奈的《睡莲》。
画前站着一个人。
长发,圆脸,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幅画,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她很熟悉的东西。阳光从头顶的天窗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芯儿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那幅画。
两个人站了很久。
“你也喜欢莫奈?”旁边的女孩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瑞士德语的口音,但说的是英语。
林芯儿转过头,看着她。“喜欢。尤其是《睡莲》。”
女孩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也是。每次来看,都觉得不一样。”
林芯儿看着那幅画。“哪里不一样?”
女孩想了想。“光。每次的光都不一样。莫奈画的是光,不是睡莲。”
林芯儿愣了一下。她仔细看着那幅画——水面上浮着几朵睡莲,花瓣是淡粉色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水面上倒映着天空和云彩。但女孩说得对,莫奈画的不是睡莲,是光。是光在水面上的变化,是光在花瓣上的跳跃,是光在空气中的流动。
“你说得对。”林芯儿说,“我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这个。”
女孩笑了。“我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谁?”
“我的老师。”女孩说,“赫尔曼教授。他说,莫奈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睡莲,他看到的是光。”
两个人站在画前,又聊了很久。
女孩说她叫金敏儿,在苏黎世大学读艺术史,三年级。她说她喜欢莫奈,也喜欢雷诺阿,还喜欢梵高。她说她每个周三下午都会来美术馆,在这幅画前站半个小时,然后去旁边的咖啡馆喝一杯热巧克力。
林芯儿说她叫林芯儿,从中国来,参加一个设计展。她说她学的是设计,不是艺术史,但她喜欢画画。她说她第一次来苏黎世,觉得这个城市很美,尤其是老城区的石板路和那些古老的建筑。
金敏儿听着,眼睛亮亮的。“你住在哪里?”
“老城区。一家小酒店。”
“那离这里很近。”金敏儿说,“我平时也住在老城区。学校在山上,但我喜欢住在城里。”
她看了看手表。
“我要走了。今天跟导师有个讨论。”
她拿出手机。“林小姐,我们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林芯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金敏儿会主动提出来。“好。”
两个人加了微信。金敏儿把手机收起来,笑着挥了挥手。“再见。祝你设计展成功。”
她转身走了。林芯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门口。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金敏儿。头像是一幅莫奈的《睡莲》,小小的,看不太清楚。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美术馆。
阿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正在看手机。看到她出来,他站起身。“怎么样?”
林芯儿在他旁边坐下。“她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阿杰愣了一下。“她加你?”
“嗯。”林芯儿把手机给他看,“她说她叫金敏儿。很热情,很单纯。聊了莫奈,聊了半个小时。”
阿杰看着那个头像。“她认出你了?”
林芯儿想了想。“应该没有。她只是觉得跟一个喜欢莫奈的人聊天很开心。”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林芯儿看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等她找我。”
回到酒店,林芯儿给陆辰打了电话。
“陆辰,我见到金敏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样?”
“很单纯。”林芯儿说,“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只是觉得跟一个喜欢莫奈的人聊天很开心。”
陆辰沉默了很久。“芯儿,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芯儿想了想。“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她不知道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他做生意,很忙,但很疼她。”
她顿了顿。
“她每个周三下午会去美术馆,在那幅莫奈的画前站半个小时。她说,莫奈画的是光,不是睡莲。”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陆辰轻轻笑了。“你跟她聊了莫奈?”
“嗯。聊了半个小时。”
“芯儿,谢谢你。”
林芯儿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她当成工具。”
林芯儿握着手机,很久很久。“陆辰,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陆辰说,“就像你一样。跟她做朋友。”
林芯儿的手指在手机上紧了一下。“你不怕她知道你是谁?”
“怕。”陆辰说,“但如果她知道,她会选择信谁,是她的事。”
林芯儿沉默了很久。“陆辰,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想着怎么赢。现在你会想,赢了之后,别人会怎样。”
陆辰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笑了。“晚安,芯儿。”
“晚安。”
电话挂断了。林芯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苏黎世的夜景很美,利马特河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远处的教堂钟楼在夜空中勾勒出黑色的轮廓。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金敏儿发来的消息。
“林小姐,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芯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复了两个字。“有空。”
“那明天下午三点,在美术馆门口见。”
“好。”
林芯儿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她想起陆辰说的话——“跟她做朋友。”
她闭上眼睛。
【金敏儿,】
她在心里想,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你会怎么选?】
她没有答案。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芯儿准时到了美术馆门口。
金敏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看到林芯儿,她笑了,挥了挥手。
“林小姐,这边。”
林芯儿走过去。“你要带我去哪里?”
金敏儿神秘地笑了笑。“跟我来就知道了。”
她带着林芯儿穿过老城区的石板路,走过一座桥,来到利马特河对岸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古老的建筑,墙上有涂鸦,窗台上摆着花盆。巷子尽头是一扇绿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阿特elier”。
金敏儿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画室,不大,但很亮堂。墙上挂着各种画——水彩、油画、素描,有的是风景,有的是人物,有的是抽象的画。画室中间摆着几个画架,上面放着未完成的画。窗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摆满了颜料和画笔。
“这是赫尔曼教授的画室。”金敏儿说,“他每周四下午在这里教课。我跟他说了,想带一个朋友来。”
林芯儿看着墙上的画。“这些画都是学生画的?”
“对。”金敏儿指着墙上的一幅水彩,“这幅是我画的。”
林芯儿走过去。画的是苏黎世老城区的一条街,石板路,古老的建筑,远处是教堂的钟楼。画得很细致,每一块石板都画得很认真,但整体看起来有些拘谨,像是太在意细节,忘了整体。
“好看。”林芯儿说。
金敏儿笑了。“你说谎。我知道不好看。太细了,没有呼吸感。”
林芯儿愣了一下。“呼吸感?”
“赫尔曼教授说的。”金敏儿说,“画画要有呼吸感。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就像人呼吸一样,有进有出。”
林芯儿看着那幅画。她突然觉得,金敏儿不像金正浩的女儿。金正浩是那种把一切都攥得很紧的人,而金敏儿是那种愿意松开手的人。
“金小姐。”林芯儿开口。
“叫我敏儿就好。”
“敏儿,”林芯儿说,“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敏儿想了想。“很忙。很疼我。但很少在家。”
她看着窗外。
“我妈去世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他不太会说话,但他会给我买很多礼物。每次生日,他都会送我一幅画。莫奈的,雷诺阿的,梵高的。都是印刷品,但他说是真迹。”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是印刷品。但我不说。因为他说的时候,很开心。”
林芯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金敏儿,】
她在心里想,
【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还会这样笑吗?】
下午五点,林芯儿离开画室。
金敏儿送她到巷子口。“林小姐,你的设计展什么时候?”
“下周一。”
“那我到时候去看。”
林芯儿点头。“好。”
金敏儿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回画室。林芯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阿杰从街角走过来。“怎么样?”
“她问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林芯儿说,“我说他很忙,很疼我。”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你告诉她了?”
“没有。”林芯儿说,“我只是听她说。”
阿杰点头。“走吧,回去。”
两个人沿着利马特河往回走。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教堂钟楼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林芯儿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心里想着金敏儿说的话——“我爸不太会说话,但他会给我买很多礼物。”
“阿杰。”
“嗯。”
“你觉得金正浩是个好父亲吗?”
阿杰想了想。“对他女儿来说,是。”
“对我们来说呢?”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林芯儿点头。“你说得对。”
她看着河面上的夕阳。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好人,也是坏人。看她对谁。”
阿杰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在她旁边,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晚上,林芯儿给苏婉清打了电话。
“婉清,我见到金敏儿了。”
苏婉清正在给小念辰喂米糊,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怎么样?”
“很单纯。”林芯儿说,“她不知道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他做生意,很忙,但很疼她。”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是听她说。”
苏婉清轻轻笑了。“芯儿,谢谢你。”
林芯儿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把她当成工具。”
林芯儿握着手机,很久很久。“婉清,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也是不会把别人当成工具的人。”
苏婉清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小念辰在电话那头咿呀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要笑”。
“婉清。”
“嗯。”
“金敏儿下个月会回国。你打算见她吗?”
苏婉清想了想。“如果她想见,我就见。如果她不想,我就不见。”
林芯儿点头。“好。”
深夜,阿杰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
窗外是苏黎世的夜景,利马特河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远处的教堂钟楼在夜空中勾勒出黑色的轮廓。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出的消息。
收件人是陆辰。
“金敏儿很单纯。她不知道金正浩的事。林芯儿跟她成了朋友。”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发送键。
几秒后,陆辰回复了。“知道了。保护好芯儿。”
阿杰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知道。”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林芯儿还没睡。他知道她在画图,因为她每次睡不着的时候都会画图。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还不睡?”
几秒后,她回复了。“画图。马上就好。”
“不急。”
他放下手机,靠在窗边。隔壁的灯还亮着,他等着它灭。就像在吉隆坡一样,每天等着那盏灯灭。
灯灭了。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凌晨两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林芯儿在瑞士见到了金敏儿。两个人成了朋友。金敏儿不知道金正浩的事。她很单纯。”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芯儿,”他轻声说,“你做得对。”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金敏儿回国那天,不要让她发现有人在盯着她。”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金敏儿。那个在瑞士读书的女孩,那个喜欢莫奈的女孩,那个不知道父亲真面目的女孩。他想起林芯儿。那个在巴黎学设计的女孩,那个在吉隆坡开设计中心的女孩,那个跟金敏儿成了朋友的女孩。
“金敏儿,”他轻声说,“你比我想的还善良。”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第18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