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在柬埔寨待了五天,一无所获。
丛林比想象的更难走。老赵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劈开藤蔓和灌木,脚下是腐烂的树叶和泥泞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臭味。蚊子成群结队地围过来,隔着衣服都能叮人。陆辰的手臂和脖子上全是红包,痒得钻心。
庞坤的老巢在一片河谷深处,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水路能进去。他们租了一条小船,沿着浑浊的河水往里走。两岸的树冠遮住了天空,光线昏暗得像傍晚。老赵坐在船头,手里拿着地图,眉头皱得很紧。
“陆总,按照情报,应该就是这附近。”他指着左岸的一片密林,“但什么都没有。”
陆辰看着那片密林。树很密,连路都看不见。庞坤在这里藏了一辈子,他藏的东西,不会那么容易找到。
“上岸看看。”他说。
小船靠岸。老赵第一个跳下去,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全是黑泥。陆辰跟在他后面,踩着一根倒下的树干上了岸。两个人拨开灌木,往里走了大概两百米,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树,藤蔓,腐烂的树叶,偶尔窜过一只蜥蜴。
“陆总,”老赵停下来,“这样找不是办法。这片林子太大了。”
陆辰没有说话。他看着四周,每一棵树都长得差不多,每一片灌木都像上一片。庞坤选这个地方,不是没有原因的。
“回去。”他说,“再想办法。”
五天里,他们找了三个类似的地方,都是沈家情报网提供的线索——庞坤生前常去的据点。每一个都找了,每一个都一无所获。
第六天晚上,陆辰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他用红笔标注了去过的地方,三个红圈,每一个都代表一次失败。窗外的暹粒很安静,远处能看到吴哥窟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城堡。
手机震动。是何美琪的消息。
“陆先生,沈老先生说,也许你应该去找一个人。”
陆辰看着那行字。“谁?”
“赵黑龙。”
陆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赵黑龙——庞坤的心腹,那个在柬埔寨帮他打理地下生意的人,那个在江城被阿杰抓获、被判刑的人。他一直在监狱里。
“他在哪里?”
“江城监狱。判了十二年。”
陆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赵黑龙——那个在监狱里跟他做交易的男人,那个用遗物的位置换取见女儿最后一面的男人。他以为庞坤死了,那批遗物就没人知道了。但赵黑龙知道。赵黑龙是庞坤的心腹,他一定知道遗物藏在哪里。
“沈老先生说,赵黑龙是唯一可能知道遗物位置的人。”何美琪又发了一条,“但他不会轻易告诉你。”
陆辰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我知道了。”
苏婉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小念辰洗澡。
小家伙坐在浴盆里,小手拍着水面,溅得到处都是。苏婉清的衣服湿了一半,但她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把儿子的小手按回水里。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陆辰的消息。
“庞坤的遗物找不到。沈鸿图说,也许应该去找赵黑龙。”
苏婉清的手指在手机上紧了一下。赵黑龙。她记得这个名字。庞坤的心腹,在江城被抓的那个。她在新闻上看到过他的照片——一张凶狠的脸,眼睛里没有光。
“你要去见他?”
“对。回江城。”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小念辰在浴盆里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去抓她的手机。她把手机拿开,不让儿子够到。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带念辰。”
苏婉清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她想起赵黑龙——那个在监狱里跟陆辰做交易的男人,那个用遗物的位置换取见女儿最后一面的男人。他会答应吗?他会相信陆辰吗?
“陆辰。”
“嗯。”
“小心。”
“好。”
苏婉清放下手机,看着浴盆里的小念辰。小家伙正把水往脸上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念辰,爸爸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咧嘴笑了。
“我们等他回来。”
阿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设计中心楼下等林芯儿。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陆辰的消息。“我要回江城。去见赵黑龙。”
阿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赵黑龙。他亲手抓的那个人。在江城,在那间民宿里。他记得赵黑龙被按在地上的样子,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吉隆坡。”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赵黑龙不好对付。”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阿杰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他想起赵黑龙——那个在监狱里跟陆辰做交易的男人,那个用遗物的位置换取见女儿最后一面的男人。他会答应吗?他会相信陆辰吗?
“陆总。”
“嗯。”
“如果他提条件,不要轻易答应。”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好。”
阿杰放下手机,靠在车门上。林芯儿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等很久了?”
“没有。”阿杰拉开车门,“上车。”
林芯儿上车,坐在副驾驶上。“阿杰,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陆总要回江城。去见赵黑龙。”
林芯儿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下。“赵黑龙?那个庞坤的心腹?”
“嗯。”
林芯儿沉默了很久。“他会答应吗?”
阿杰想了想。“不知道。但陆总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林芯儿看着他,很久很久。“阿杰。”
“嗯。”
“如果赵黑龙提的条件很危险,你会劝陆辰不要答应吗?”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为什么?”
“因为陆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芯儿转过头,看着窗外。吉隆坡的夜景很美,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
“希望他知道。”
陆辰回到江城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走出机场的时候,福伯已经在出口等着了。老人在雨里站了很久,伞上全是水珠。
“少爷,车在外面。”
陆辰点头。“福伯,奶奶那边,有消息吗?”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老夫人打电话来了。她说,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找她。”
陆辰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福伯看着他。“老夫人什么都知道。”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江城的街景在窗外掠过,那些熟悉的建筑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陆辰看着窗外,心里想着赵黑龙。
“福伯。”
“在。”
“赵黑龙在哪个监狱?”
“江城监狱。城北。”
“能安排见面吗?”
福伯想了想。“能。老夫人认识监狱长。”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帮我安排。越快越好。”
“好。”
第二天上午,江城监狱。
陆辰走进去的时候,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墙上刷着“改过自新”的标语。一个狱警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会见室不大,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陆辰坐在桌子前,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赵黑龙走进来。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眼窝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他走到玻璃前,坐下,拿起电话。
陆辰也拿起电话。
“陆辰。”赵黑龙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在摩擦,“没想到你会来。”
“我来跟你做一笔交易。”
赵黑龙笑了。那是一个很冷的笑。“交易?我跟你能有什么交易?”
“庞坤的遗物。”
赵黑龙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陆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警惕。
“你怎么知道?”
“金正浩要那批遗物。找到了,他就撤销悬赏。找不到,他就不会放过我。”
赵黑龙沉默了很久。“所以你想让我告诉你,遗物在哪里?”
“对。”
赵黑龙又笑了。这次更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陆辰看着他。“帮你见你女儿。”
赵黑龙的手指在电话上攥紧了。他的女儿——那个在吉隆坡读书的女孩,那个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上次他见女儿,是在监狱里,隔着这道玻璃。女儿哭了,他没有哭。但他回去之后,一夜没睡。
“她已经不认我了。”赵黑龙的声音很低。
“她认。”陆辰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赵黑龙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指甲剪得很短。
“陆辰。”
“嗯。”
“那批遗物在柬埔寨。丛林里。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陆辰的手指紧了一下。“你不知道?”
“庞坤不信任任何人。”赵黑龙说,“他把遗物藏起来之后,只告诉了我一个人——那个地方在吴哥窟以北,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但具体在哪里,他没说。”
他看着陆辰。
“他说,等我找到了,就知道。”
陆辰走出监狱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福伯在车里等着。陆辰上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少爷,他说了吗?”
“说了。但不够。”陆辰睁开眼,“吴哥窟以北,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整个柬埔寨,这样的地方有几百个。”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陆辰看着窗外。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
“继续找。”
车子驶出监狱,汇入车流。陆辰拿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庞坤的遗物在吴哥窟以北,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范围缩小了,继续找。”
几秒后,老赵回复:“明白。”
陆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他想起赵黑龙说的话——“等我找到了,就知道。”庞坤在等什么?等赵黑龙找到那个地方?还是等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比赵黑龙先找到。
苏婉清知道陆辰见过赵黑龙了。
那天晚上,她给小念辰洗完澡,把他放在床上。小家伙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在枕头上蹭来蹭去。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陆辰的消息。
“赵黑龙说,遗物在吴哥窟以北,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但具体位置不知道。”
苏婉清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吴哥窟——那个她去过一次的地方。很多年前,她跟大学同学一起去旅行。那时候她还没有结婚,还不知道陆辰是谁。她只记得那里的树很大,根从墙上长出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找。”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带念辰。”
苏婉清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小念辰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她的手指。
“陆辰。”
“嗯。”
“小心。”
“好。”
苏婉清放下手机,看着儿子。小念辰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念辰,”她轻声说,“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杰知道陆辰见过赵黑龙了。
那天晚上,他送林芯儿回设计中心。车子停在门口,林芯儿解开安全带。
“阿杰。”
“嗯。”
“陆辰那边有消息吗?”
阿杰点头。“赵黑龙说了。遗物在吴哥窟以北,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但具体位置不知道。”
林芯儿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找?”
“老赵在找。”
林芯儿看着他,很久很久。“阿杰。”
“嗯。”
“你觉得陆辰能找到吗?”
阿杰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陆总从来没有输过。”
林芯儿轻轻笑了。“你说得对。”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阿杰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拿起手机,给陆辰发了一条消息。
“陆总,需要我去柬埔寨吗?”
几秒后,陆辰回复了。“不用。你在吉隆坡。”
阿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
金敏儿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知道,苏婉清回吉隆坡了。她们每天都会发消息,聊莫奈,聊慈善,聊念辰。苏婉清发了一张小念辰的照片,小家伙坐在地毯上,手里抓着一只布偶,咧嘴笑着。
金敏儿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回复:“好可爱。”
苏婉清发了一个笑脸。“你以后也会有的。”
金敏儿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她想起父亲说的话——“如果有一天,她告诉你一些关于爸爸的事,你会信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苏婉清是个好人。她父亲也是个好人。至少对她来说,是。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苏黎世的夜景很美,利马特河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爸,”她轻声说,“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陆辰见了赵黑龙。赵黑龙说,遗物在吴哥窟以北,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但具体位置不知道。”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赵黑龙,”他轻声说,“你还是不肯说。”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柬埔寨那边,扩大搜索范围。吴哥窟以北,所有的河流,所有的榕树。”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赵黑龙。那个庞坤的心腹,那个到死都不肯说出遗物下落的人。
“赵黑龙,”他轻声说,“你在等什么?”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冷的笑。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第189章·完)
【悬念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