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回到自己少女时代的房间时,窗外已经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她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一片片泛着油亮的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萧瑟。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出嫁前的样子——米白色的公主床,浅蓝色的窗帘,书架上摆满的商科书籍和几本落了灰的散文集。梳妆台上放着她十八岁生日时母亲送的香水,瓶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
三个月。不过离开这里三个月,再回来时却觉得恍如隔世。
她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摊开在膝上。白纸黑字,条款清晰,签字栏空着,等着她落笔。旁边是那张一千万的支票,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她几乎拿不起来。
陆辰的字迹在眼前晃——“如你所愿。保重。”
六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像他这个人,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再回头。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裙摆。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把他推开?明明在医院天台上,他说得那么清楚——“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想和你重新开始”。
可她还是怯懦了。害怕这份感情始于算计,害怕他将来会后悔,害怕自己配不上他那样坚定的选择。所以她用最愚蠢的方式试探,用协议,用那一千万,用自以为是的“成全”。
现在他如她所愿了,她却疼得快要死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窗户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苏婉清抬起头,抹了把眼泪,目光落在梳妆台的镜子上。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狼狈得像个弃妇。
弃妇。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她苏婉清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被人仰望、被人追捧的苏家大小姐,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苏婉清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正天打来的。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爸,怎么了?”
“婉清,你到我书房来一趟。”苏正天的声音很严肃,“项目组那边有紧急情况。”
苏婉清心里一紧,立刻起身:“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她匆忙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和表情,才走出房间。下楼时,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秦素心和苏皓轩的说话声。
“我就说那个陆辰靠不住。”苏皓轩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现在好了,婚也离了,钱也赔了,我们苏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你少说两句。”秦素心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婉清现在心情不好,你别去刺激她。”
“我刺激她?妈,您看看她做的这些事!当初非要嫁,现在又闹离婚,还把公司搞成这样……”
苏婉清站在楼梯拐角,听着那些话,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没有进去,转身从另一侧楼梯去了书房。
苏正天正在打电话,脸色铁青。看见她进来,他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周明远失踪了。”苏正天开门见山,“我派人去他家,没人。电话关机,银行账户昨天有大额资金转入,今天一早全部转走了。”
苏婉清的心沉到了谷底:“是李铭?”
“除了他还能有谁?”苏正天揉着太阳穴,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盛华今天下午提交的竞标方案,和我们核心部分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这已经不是巧合了,是赤裸裸的盗窃。”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方说需要时间调查,而且……”苏正天顿了顿,“盛华那边已经启动了海外仲裁程序,指控我们侵犯商业秘密。如果他们先拿到禁令,我们的项目就会被无限期搁置。”
苏婉清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太清楚这个项目对苏氏意味着什么——前期投入的数十亿资金,数百人的研发团队,三年的心血。如果项目失败,苏氏不仅会损失惨重,还会在国际市场上信誉扫地。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她和陆辰离婚的时候。
是巧合吗?还是李铭早就计算好了每一步?
“爸,”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正天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已经让法务部全力应对,技术部也在加班加点修改方案。但时间太紧了,下周就是最终竞标……”
他没有说完,但苏婉清明白。时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或许……”她犹豫了一下,“或许可以找陆辰帮忙?他在海外有资源,也许……”
“婉清。”苏正天打断她,眼神复杂,“你们已经离婚了。你觉得,陆辰还会帮我们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得苏婉清说不出话。是啊,他们已经离婚了。是她亲手把他推开的,现在有什么资格去求他帮忙?
书房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像无数双手在拼命敲打窗户,想要闯进来。
苏婉清站起身:“爸,我去洗个脸。”
她需要冷静,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出书房,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二楼的露台。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夜色里泛着银亮的光。风吹过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苏婉清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心里一片茫然。
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从签下那份协议开始,她的人生就脱离了轨道,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她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能用算计和利益定义一段关系,可现在才发现,感情这东西,根本不是她能掌控的。
爱了就是爱了,疼了就是疼了,后悔了就是后悔了。
这些情绪真实得可怕,像无数细小的藤蔓,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苏婉清皱了皱眉,以为是着凉了,没太在意。可疼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扶着栏杆,想回屋里去,眼前却突然一黑。
世界旋转起来,天和地颠倒了位置。她听见自己的头磕在栏杆上的闷响,听见远处隐约的惊叫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苏婉清发现自己躺在救护车里。刺耳的鸣笛声在耳边呼啸,眼前是晃动的车顶和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血压还在降!”
“准备氧气!”
“联系医院,通知急诊准备!”
嘈杂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实。苏婉清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陆辰……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他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后悔签了那份协议?
会不会……有一点点想她?
苏正天坐在救护车旁边的座椅上,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他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婉清!婉清你醒醒!别吓爸爸!”
可苏婉清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救护车一路闯红灯,呼啸着冲进康雅医院急诊部。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冲进去,苏正天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拦住他。
苏正天想跟进去,却被另一个护士强行推了出来。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被风吹进走廊,打湿了他的裤脚。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要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秦素心,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婉清晕倒了,在康雅医院急诊。”就挂了。
第二个电话,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陆辰的名字上方悬着,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他还是按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陆辰有些疲惫的声音:“苏董?”
“陆辰,”苏正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婉清……婉清晕倒了,现在在康雅医院急诊。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苏正天几乎以为陆辰已经挂了。
然后他听见陆辰说:“我马上到。”
十五分钟后,陆辰冲进急诊部走廊时,身上还穿着开会的西装,头发被雨淋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跑得太急,呼吸有些喘,额头上全是汗。
“苏董,”他在苏正天面前停下,脸色紧绷,“婉清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苏正天指了指急诊室的门,“突然晕倒的,医生还没出来。”
陆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千万别出事……】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地旋转。
【难道是那份协议让她压力太大了?】
【还是因为苏氏项目的事?】
【或者……是之前的身体还没恢复好?】
无数可能性在脑海里闪过,每一种都让他心惊胆战。他想起苏婉清在医院天台上的眼泪,想起她说“我想履行协议”时的决绝,想起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
如果她真的出事……
如果他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假设让他浑身发冷,冷得血液都快要凝固。
秦素心和苏皓轩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辰靠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急诊室的门,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苏正天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爸!”苏皓轩冲过去,“婉清怎么样了?”
苏正天摇摇头,说不出话。
秦素心看了陆辰一眼,眼神复杂。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在丈夫身边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走廊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陆辰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画面和声音交叠闪现——苏婉清第一次递给他离婚协议时高傲的样子,她在医院里握着他的手说“有你在我不怕”的样子,她在天台上扑进他怀里哭的样子……
还有她说“我想履行协议”时,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
如果早知道她会出事……
他绝不会放手。
绝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有些古怪。
“医生!”四个人同时冲上去,“怎么样?”
医生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辰身上:“你是陆辰陆先生?”
陆辰一怔:“我是。”
“恭喜你。”医生脸上的古怪表情更明显了,“苏小姐不是生病,她是怀孕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时间静止了。
空气凝固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陆辰的大脑瞬间宕机,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怀孕了?
快两个月了?
那之前的检查报告……
那离婚协议……
那一切的一切……
苏正天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医生,您……您确定吗?我女儿她……她之前做过检查,说是没有怀孕……”
“之前的检查可能出现了误差,或者因为孕早期数值不稳定。”医生解释道,“但刚才我们做了详细的检查,hcG值已经超过两万,b超也看到了明显的孕囊和胎心。苏小姐确实是怀孕了,而且胎儿发育良好。”
“那她为什么会晕倒?”秦素心问。
“可能是孕早期的正常反应,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身体疲劳导致的。”医生顿了顿,看向陆辰,“陆先生,苏小姐现在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你们家属要好好照顾她。”
陆辰僵硬地点了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转身离开了。走廊里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
苏皓轩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怀孕了?那之前的离婚协议……”
“闭嘴!”苏正天厉声打断他,然后看向陆辰,眼神复杂,“陆辰,这件事……”
“我去看看她。”陆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推开急诊室的门,走进去。病床上,苏婉清已经醒了,正靠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
陆辰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陆辰才开口,声音很轻:“医生说你怀孕了。”
苏婉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知道。刚才医生跟我说了。”
“为什么……”陆辰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为什么之前的检查没有查出来?”
“医生说可能是孕早期数值波动,或者……检查误差。”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又是一阵沉默。
陆辰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想起那份离婚协议,想起自己签下的名字,想起他说“如你所愿”时的决绝。
现在呢?
现在该怎么办?
“陆辰,”苏婉清忽然转过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平静,“协议……还作数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进陆辰心里。他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小心翼翼的希望,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婉清,”他艰难地开口,“那份协议……”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推开了。苏正天走进来,脸色凝重:“陆辰,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陆辰站起身:“什么事?”
“我刚接到消息,”苏正天压低声音,“李铭那边……有动作了。他通过海外媒体放话,说我们苏氏的技术是盗窃的,还暗示我们有财务问题。现在几家合作方都打来电话询问情况,股价已经开始下跌。”
陆辰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想干什么?”
“他想趁乱吞掉苏氏。”苏正天苦笑,“现在婉清怀孕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协议的事如果曝光……苏氏就真的完了。”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苏婉清握紧了被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陆辰,看着父亲,看着这荒唐的一切,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怀孕了。
协议失效了。
可李铭的阴谋还在继续。
而她和陆辰之间,那些算计、试探、伤害,真的能因为一个孩子的到来,就一笔勾销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深沉,远处天边却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可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曙光,还是更深的黑暗?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