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芯儿打电话来的时候,陆辰正在工厂的车间里跟哈桑讨论设备改造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摘下手套,拿出来看了一眼——林芯儿。他走到车间外面,按下接听键。
“芯儿。”
“陆辰,我要去吉隆坡。”
陆辰愣了一下。“你来吉隆坡干什么?”
“开设计中心。”林芯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辰清控股的棕榈油产品要进入欧美市场,需要高端品牌包装和营销设计。这件事,我能做。”
陆辰沉默了几秒。“芯儿,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林芯儿说,“而且,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全权负责。设计、品牌、营销,我说了算。”
陆辰想了想。“好。但你到了之后,一切听我安排。不许冒险。”
林芯儿笑了。“我不是你老婆,不用听你的安排。”
陆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你听谁的?”
“听我自己的。”林芯儿说,“还有,阿杰跟我一起去。”
陆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阿杰?”
“对。”林芯儿说,“他负责我的安保。这是他的工作。”
陆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到了给我电话。”
“好。”
电话挂断了。陆辰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那片棕榈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在想林芯儿最后那句话——“他负责我的安保。这是他的工作。”
是工作吗?也许吧。但他知道阿杰,那个从街边混混一路跟着他走到今天的男人。阿杰看林芯儿的眼神,跟看其他人的不一样。
陆辰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车间。
【芯儿。】
他在心里想。
【你终于开始往前走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三天后,吉隆坡国际机场。
阿杰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上面摞着四个大箱子。林芯儿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墨镜。她看起来比在江城的时候精神多了,脸上有了颜色,眼睛里也有光。
陆辰站在出口处,看着他们走过来。阿杰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林芯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
“陆总。”阿杰把行李车停好。
陆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阿杰摇头。“不辛苦。”
林芯儿摘下墨镜,看着陆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辰说,“你瘦了。”
“瘦了好。”林芯儿笑了,“上镜。”
陆辰也笑了。“走吧,先回去。”
苏皓轩开车,阿杰坐在副驾驶,陆辰和林芯儿坐在后排。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两边是大片的棕榈林。
“芯儿,”陆辰开口,“你的设计中心,准备开在哪里?”
林芯儿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我选了几个地方,都在吉隆坡市中心。离双子塔不远,交通方便。”
陆辰翻开文件,看到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有两棵鸡蛋花树。跟他和苏婉清现在住的办事处,只隔了一条街。
“这个地方不错。”他说。
林芯儿点头。“我也觉得不错。房租便宜,而且离你们近,方便沟通。”
阿杰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林小姐,那个地方我看过了。安保方面有几个问题——后门没有监控,二楼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如果有人从那里爬上来,很难发现。”
林芯儿看着他。“那怎么办?”
阿杰想了想。“装监控,加防护栏。我明天找人来做。”
林芯儿点头。“好。你安排。”
陆辰坐在后排,看着阿杰和林芯儿说话的样子。两个人都在说正事,语气都很正常。但他能感觉到,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片棕榈林。
【阿杰。】
他在心里想。
【你要好好对她。】
设计中心装修了十天。
阿杰每天早上去盯着,晚上才回来。他找了当地的装修队,按照林芯儿的要求,把一楼改成展示厅,二楼改成设计室,三楼改成办公室和休息区。
林芯儿每天也去,但她的工作时间跟阿杰不一样。她早上九点到,晚上六七点走。阿杰八点就到,晚上八九点才走。两个人重叠的时间不多,但每次重叠的时候,都会发生一些小事。
有一次,林芯儿在二楼设计室里画图,画到一半发现铅笔断了。她翻了翻抽屉,没有找到卷笔刀。
“阿杰,”她朝楼下喊,“你有卷笔刀吗?”
阿杰从一楼跑上来,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卷笔刀没有。这个行不行?”
林芯儿看着他手里那把刀,愣了一下。“你会削铅笔?”
阿杰没有回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铅笔接过去,用折叠刀一点一点地削。刀锋很利,木屑一片一片地卷起来,薄得像蝉翼。削出来的笔尖又尖又圆,像一颗子弹。
他把铅笔递给她。“试试。”
林芯儿接过来,在纸上画了几笔。线条很流畅,粗细均匀。
“你学过?”她问。
阿杰摇头。“没有。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卷笔刀,都是用刀削的。”
林芯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阿杰站起身,把折叠刀收起来。“农村。很穷的那种。”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下楼了。
林芯儿坐在设计室里,手里握着那支铅笔,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铅笔上还有他手掌的温度,暖暖的。
她低下头,继续画图。画了几笔,又停下来,看着那支铅笔。
【阿杰。】
她在心里想。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装修完成的那天,林芯儿请所有人吃饭。
餐厅在吉隆坡市中心,是一家很地道的马来餐厅,卖的是椰浆饭和沙爹串。没有空调,只有几把大风扇在头顶转着,呼呼地吹热风。
苏皓轩坐在风扇下面,热得满头大汗。“芯儿,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林芯儿笑了。“好吃的地方都不凉快。”
沙爹串上来的时候,阿杰给林芯儿夹了一串。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苏皓轩看到了,挑了挑眉毛,但没有说话。
陆辰也看到了。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抬起头,看到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苏婉清点了点头,给他夹了一块烤鱼。
“吃鱼。”她说,“你最近瘦了。”
陆辰笑了。“你也瘦了。”
“我瘦了好。”苏婉清说,“你瘦了不好看。”
林芯儿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她转过头,看到阿杰正在给她倒水。
“谢谢。”她说。
阿杰摇头。“不客气。”
他放下水壶,继续吃自己的饭。他吃东西很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林芯儿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人跟他之前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不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甚至连笑都很少笑。但他会在她铅笔断了的时候跑上来帮她削,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在楼下等着,会在她热得满头大汗的时候默默地给她倒一杯凉水。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得提起。但她都记得。
设计中心开业后,林芯儿开始工作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设计辰清控股棕榈油产品的包装。原来的包装是阿兹曼时代的,白色的塑料桶,上面印着绿色的棕榈树,看起来很廉价,像是地摊货。
林芯儿把白色改成哑光黑,绿色的棕榈树换成金色的线条图案,简单,干净,带着一种高级感。她还在瓶身上加了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彭亨州·原产直供”,用烫金的字体。
老赵看到样品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我们的棕榈油?”
林芯儿点头。“对。”
“怎么看着像法国香水?”
林芯儿笑了。“就是要让人有这种感觉。棕榈油不应该是廉价的代名词。它可以是高端的,可以是奢侈品。”
她把样品寄到欧洲的几个客户那里。一个星期后,收到了回复——一个法国客户下了第一笔订单,数量不大,但价格比原来的高了百分之三十。
哈桑在车间里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跳了起来。“百分之三十!陆先生,你看到了吗?百分之三十!”
陆辰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工人们欢呼的样子,笑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芯儿发了一条消息。“恭喜。第一单。”
林芯儿秒回了一个笑脸。“还不够。我要把许国栋的客户都抢过来。”
陆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小心。”
林芯儿回复:“放心。有阿杰在。”
陆辰看着“有阿杰在”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走进车间。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芯儿的设计中心在吉隆坡的华商圈里出了名。
她不仅给辰清控股做设计,还接了一些当地华商的案子。价格不便宜,但效果很好。每个案子做完之后,客户都会介绍新的客户来。
阿杰每天接送她,早上九点到设计中心楼下,晚上不确定几点走。有时候六七点,有时候八九点,有时候会更晚。
有一次,林芯儿在赶一个方案,一直做到凌晨一点。她下楼的时候,看到阿杰的车还停在门口,车里的灯亮着,他在看手机。
她敲了敲车窗。阿杰放下手机,推开车门。
“结束了?”
“结束了。”林芯儿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阿杰没有回答。他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送你回去。”
林芯儿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杰,”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我的工作。”他说。
林芯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
“只是工作?”
阿杰没有回答。他站在车门旁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林芯儿没有追问。她弯腰上车,坐在副驾驶上。
阿杰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驶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吉隆坡的夜色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办事处楼下的时候,林芯儿解开安全带。
“阿杰。”
“嗯。”
“谢谢你等我。”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车里的阿杰。
“明天见。”她说。
阿杰点头。“明天见。”
林芯儿转身上楼。阿杰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只是工作?】
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没有答案。
两个月后,辰清控股的棕榈油产品在欧洲市场站稳了脚跟。
法国的订单从第一批试单变成了长期合同,意大利的一个客户也下了订单,还有德国的、西班牙的、荷兰的。每个客户都是被那个哑光黑的瓶子吸引来的,然后被产品本身的质量留住。
哈桑在车间里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在加班。但他很高兴,因为每个月的奖金都比上个月多。
许国栋在书房里坐不住了。
“美琳,”他说,“陆辰的棕榈油,进了欧洲市场?”
许美琳点头。“对。法国的杜邦集团,意大利的贝尔蒂尼公司,都是他们的客户。”
许国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们的价格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
“对。”
“为什么?”
许美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包装。”
许国栋愣了一下。“包装?”
“对。”许美琳翻开报告,“陆辰请了一个设计师,重新做了品牌包装。哑光黑瓶,烫金标签,看起来很高级。欧洲的客户吃这一套。”
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个哑光黑的瓶子,金色的线条图案,烫金的标签。在灯光下,它看起来确实不像一桶油,更像一瓶香水。
许国栋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谁设计的?”
“一个叫林芯儿的设计师。”许美琳说,“江城人。之前在巴黎学过设计,拿过几个国际奖项。她在吉隆坡开了一个设计中心,专门给辰清控股做品牌包装。”
许国栋靠在椅背上。“林芯儿……”
他想了想。“这个人,跟陆辰什么关系?”
许美琳犹豫了一下。“查不到。但根据我们的情报,她跟陆辰认识很久了。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
她没有说下去。
许国栋看着她。“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别的关系。”许美琳说,“但目前没有证据。”
许国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冷的笑。
“陆辰,”他轻声说,“你老婆已经够厉害了。现在又来了一个设计师。”
他看着窗外。
“你到底有多少底牌?”
窗外,吉隆坡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城市上空,像一条河,缓缓流向远方。
许美琳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份报告上的照片——那个哑光黑的瓶子,金色的线条图案。她的目光在瓶身上停留了很久。
【林芯儿。】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晚上,林芯儿坐在设计中心的露台上,看着吉隆坡的夜景。
双子塔在不远处闪着银光,周围是大片的绿色植被和错落有致的建筑。晚风很轻,带着一点茉莉花的香气。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阿杰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几个欧洲客户要来参观设计中心。我已经安排了安保路线,明天早上八点来接你。”
林芯儿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好的。辛苦了。”
阿杰回复:“不辛苦。早点睡。”
林芯儿看着“早点睡”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在想这两个月发生的事。阿杰每天早上来接她,晚上送她回去。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他就在楼下等着,从来不催她,从来不抱怨。她热了,他递水。她饿了,他买饭。她累了,他把车里的空调调到她最喜欢的温度。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得提起。但她都记得。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早点睡。”
她打了两个字:“你也是。”
几秒后,阿杰回复了一个笑脸。
林芯儿看着那个笑脸,嘴角翘起来。
她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双子塔。晚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阿杰。】
她在心里想。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很想找到这个答案。
凌晨一点,吉隆坡,某条不知名的街道上。
蛇坐在那辆黑色的轿车里,熄了灯,停在路边。他的车窗正对着许家豪宅的后门。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林芯儿到吉隆坡了。她在帮陆辰做品牌设计。许国栋在查她的背景。”
蛇打了几个字:“要保护她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她现在没有危险。但盯着许家,如果他们动手,立刻告诉我。”
蛇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照在许家后门的石板路上。
他想起今天在吉隆坡市中心看到的一幕——林芯儿站在设计中心的门口,阿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林芯儿在笑,阿杰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蛇闭上眼睛。
【阿杰。】
他在心里想。
【你跟我一样。都是不会笑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但你比我幸运。你遇到了一个能让你想笑的人。】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只是坐在车里,看着许家后门那盏灯,安安静静地等着。
同一时间,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林芯儿到吉隆坡了。她在帮陆辰做品牌设计。许国栋在查她的背景。”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芯儿,”他轻声说,“你比我想的还勇敢。”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吉隆坡那边,林芯儿的安全,你亲自盯着。”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林芯儿。那个在巴黎学设计的女孩,那个在江城开工作室的女孩,那个在他弟弟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的女孩。
他想起阿杰。那个从街边混混一路走到今天的男人,那个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话的男人,那个在澳门替陆辰挡过风险的男人。
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阿杰,”他轻声说,“你要好好对她。”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我弟弟欠她的,你替他还吧。”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
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第16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