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把照片匿名提交给国际刑警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孩子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最小的那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岁，跟小念辰差不多大。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大大的，里面有恐惧，也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麻木。
“陆辰，你在干什么？”苏婉清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把照片发给国际刑警。”
苏婉清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匿名？”
“嗯。用了一个新注册的邮箱，查不到来源。”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陆辰想了想。“会。因为这些照片是真的。”
他按下发送键，邮件像一只看不见的鸟，穿过海底光缆，飞向了位于法国里昂的国际刑警总部。他不知道谁会在那头打开这封邮件，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能做的唯一的事。
“陆辰。”
“嗯。”
“如果国际刑警不管呢？”
陆辰转过头看着她。“那我就自己去。”
苏婉清的手指在茶杯上紧了一下。“你又要去冒险。”
“不是冒险。”陆辰握住她的手，“是救人。”
苏婉清看着他，很久很久。“那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陆辰轻轻笑了。“你最近老是说这句话。”
“因为你需要听。”
阿杰知道陆辰把照片发给国际刑警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设计中心楼下等林芯儿。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辰发来的消息。
“照片发出去了。国际刑警。”
阿杰打了几个字：“他们会管吗？”
“不知道。等。”
阿杰看着那个“等”字，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林芯儿今天又在加班，她已经连续加了五天了。她说是大客户的单子，但阿杰知道，她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想那些孩子，不会想“夫人”，不会想他随时可能去送死。
手机又震动了。是林芯儿发来的消息。
“阿杰，你再等我一下。这张图画完就下来。”
阿杰回了两个字：“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轻描淡写，但每次都在楼下傻等。”
“因为值得等。”
林芯儿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阿杰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望着那扇窗户。
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灯灭了。林芯儿从楼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等很久了？”
“没有。”阿杰拉开车门。
林芯儿上车，坐在副驾驶上。“阿杰，陆辰把照片发给国际刑警了？”
“你怎么知道的？”
“婉清告诉我的。”林芯儿系好安全带，“她说陆辰今天一直在等回复。”
阿杰发动车子。“那有回复吗？”
“还没有。”
车子驶入吉隆坡的夜色中，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林芯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阿杰。”
“嗯。”
“你说，国际刑警会管吗？”
阿杰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那些照片是真的。”
林芯儿转过头看着他。“你总是这么相信别人。”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相信别人。是相信证据。”
林芯儿轻轻笑了。“你说得对。”
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陆辰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国际刑警组织的官方邮箱，署名是一个叫“林薇”的人。他点开邮件，正文是英文，写得简洁而专业。
“尊敬的先生/女士，我们已收到您提供的照片和相关信息。经初步核实，照片内容属实。柬埔寨警方已于今日凌晨对照片中的地点进行突击搜查，成功解救三十七名儿童。涉案嫌疑人正在追捕中。感谢您提供的重要线索。如有进一步信息，请与我们联系。林薇，国际刑警组织，打击人口贩卖部门。”
陆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三十七个孩子。最小的三岁。他们被关在那个水泥建筑里，不知道关了多久。现在他们自由了。他想起阿杰描述的那些脸——瘦削的、脏兮兮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绝望。
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您好，请问是陆辰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中文，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干脆利落。
陆辰的手指在桌上紧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林薇，国际刑警组织。您昨天发给我们的邮件，我已经收到了。”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薇轻轻笑了。“陆先生，您用的是匿名邮箱，但您的Ip地址在吉隆坡。我们查了一下，吉隆坡跟‘夫人’有过节的人不多。您是第一个。”
陆辰没有说话。林薇继续说：“陆先生，我没有恶意。我追了‘夫人’三年，她比金正浩危险十倍。我需要你的帮助。”
陆辰沉默了很久。“你想怎么合作？”
“面谈。我明天飞吉隆坡。”
“好。”
苏婉清知道林薇要来的时候，正在给小念辰喂米糊。
小家伙今天特别不老实，吃一口就扭来扭去，小手在桌上乱拍，把米糊溅得到处都是。苏婉清拿着勺子，追着他的嘴跑。
“婉清。”陆辰走进来。
“嗯。”
“国际刑警的林薇明天到吉隆坡。要跟我面谈。”
苏婉清的手在勺子上停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是你？”
“查了Ip。”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任她？”
陆辰想了想。“不知道。但她是唯一愿意帮忙的人。”
苏婉清把勺子放下，看着小念辰。小家伙正把沾满米糊的手指往嘴里塞，吃得津津有味。
“陆辰。”
“嗯。”
“你见她的时候，让阿杰陪你去。”
陆辰点头。“好。”
小念辰在婴儿椅里咿呀了一声，伸出沾满米糊的小手，朝陆辰的方向抓了抓。陆辰握住那只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念辰，爸爸要去见一个警察阿姨。”
小念辰咧嘴笑了。
阿杰知道林薇要来的时候，正在设计中心楼下等林芯儿。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辰发来的消息。
“国际刑警的林薇明天到吉隆坡。要面谈。你陪我去。”
阿杰打了几个字：“好。”
“还有，让芯儿也来。”
阿杰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人。女人跟女人好说话。”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明白。”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林芯儿在画图。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来，但他知道，如果陆辰开口，她一定会来。
手机又震动了。这回是林芯儿的消息：“阿杰，快了，还剩最后一笔。”
阿杰回了两个字：“不急。”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
“习惯了。”
林芯儿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阿杰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林芯儿知道林薇要来的时候，正在画图。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芯儿，明天陆辰要见一个国际刑警的女警官。你陪他去。”
林芯儿的手指在画笔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让我去？”
“因为你是女人。女人跟女人好说话。”
林芯儿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婉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从嫁给陆辰开始。”
林芯儿笑了。“好。我去。”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图。这次她画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吉隆坡国际机场。
陆辰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阿杰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脸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林芯儿站在阿杰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阿杰，你紧张吗？”林芯儿看着他。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摸右眼皮？”
阿杰把手放下来。“没摸。”
“摸了。”
阿杰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旅客一个一个地走出来。有拎着公文包的商务人士，有背着双肩包的年轻游客，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然后陆辰看到了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的步伐很快，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陆先生？”她走到陆辰面前，伸出手。
陆辰跟她握手。“林警官。”
林薇打量了他一眼。“比照片年轻。”
“你见过我的照片？”
“查Ip的时候顺便查的。”林薇笑了，“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
陆辰也笑了。“我没紧张。”
阿杰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皮倒是没跳。”
陆辰转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阿杰把目光移开。
林薇看着阿杰。“这位是？”
“阿杰。我的安保负责人。”
林薇伸出手。“你好。”
阿杰跟她握手。“你好。”
林薇又看了看林芯儿。“这位是？”
“林芯儿。我的朋友。”陆辰说。
林薇看着林芯儿，笑了。“你也姓林？本家。”
林芯儿也笑了。“林警官，您从法国飞过来，辛苦了。”
“不辛苦。习惯了。”林薇拎起公文包，“走吧，找个地方谈。”
谈话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进行。
林薇点了一杯黑咖啡，陆辰点了红茶，阿杰点了白开水，林芯儿点了果汁。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桌上。
“陆先生，”林薇开门见山，“你提供的那些照片，救了三十七个孩子。我代表国际刑警组织感谢你。”
陆辰摇头。“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林薇看着他。“你知道那些孩子是谁绑架的吗？”
“知道。‘夫人’。”
林薇的手指在杯子上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夫人’？”
“因为她在追杀我。”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她有仇？”
“她的丈夫死在沈家手里。我跟沈家结了盟，所以她也恨我。”
林薇喝了一口咖啡。“你了解她多少？”
陆辰想了想。“不多。只知道她叫沈玉，是沈家旁支的后人。她父亲被沈鸿图逐出家族，投靠了K组织。她从小在仇恨中长大。”
林薇点头。“我们追了她三年，也只查到这么多。她很小心，从来不公开露面，所有命令都通过中间人传达。连她的声音都没人听过。”
陆辰看着她。“那你怎么确定是她干的？”
林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辰面前。“这是我们三年来收集的证据。毒品、军火、人口贩卖——每一件都指向她，但没有一件能直接定罪。”
陆辰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交易，比账本上记录的更触目惊心。
“林警官，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薇看着他。“因为你也想抓她。”
陆辰沉默了很久。“你想怎么合作？”
“信息共享。你查到的，告诉我。我查到的，告诉你。”林薇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夫人’伏法。”
陆辰看着她，很久很久。“好。”
他伸出手。林薇跟他握手。“合作愉快。”
阿杰在旁边端着白开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嗯，眼皮没跳。”
陆辰转过头。“你到底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阿杰端起白开水，一饮而尽。
林芯儿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林薇在吉隆坡待了两天。
她去了工厂爆炸后的废墟，去了阿杰潜入的那个据点（虽然已经空了），还去了办事处，见了苏婉清和小念辰。她看到小念辰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儿子？”
苏婉清点头。“嗯。一岁多了。”
林薇蹲下来，看着小念辰。小家伙坐在地毯上，手里抓着一只布偶，啃得满嘴口水。看到林薇，他歪了歪头，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林薇愣住了。“他在干什么？”
苏婉清笑了。“他喜欢你。”
林薇也笑了。“这孩子，胆子大。”
她站起来，看着苏婉清。“苏小姐，你丈夫很勇敢。”
苏婉清点头。“我知道。”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但他也很冲动。‘夫人’不是金正浩，金正浩还会讲规矩，她不讲。你劝劝他，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苏婉清轻轻笑了。“我劝不动。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林薇叹了口气。“那你就跟着他。”
苏婉清点头。“我会的。”
林薇走的那天，吉隆坡下了一场小雨。
陆辰送她到机场。她站在出发大厅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回头看着陆辰。
“陆先生。”
“嗯。”
“那些孩子，已经送回各自的国家了。最小的那个，才两岁半。他的父母在泰国，已经联系上了。”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林薇看着他。“你不好奇‘夫人’是怎么跑掉的吗？”
“怎么跑掉的？”
“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据点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没有。她像是有内线，提前知道了消息。”
陆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内线？”
“对。国际刑警内部，有她的人。”林薇的声音很低，“所以我不能把太多信息放在系统里。我信不过。”
陆辰看着她。“那你信得过我吗？”
林薇想了想。“信不过。但你是唯一一个敢跟她对着干的人。”
她伸出手。“陆先生，保重。”
陆辰跟她握手。“你也保重。”
林薇转身走进机场。陆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林薇可信吗？”
陆辰打了几个字：“不知道。但她是唯一愿意帮忙的人。”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她。国际刑警里有内鬼，不一定是她，也不一定不是她。”
陆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国际刑警的林薇去了吉隆坡。见了陆辰。两人达成了合作。柬埔寨的那个据点已经被警方查封，救出了三十七个孩子。‘夫人’跑了。”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林薇，”他轻声说，“你终于出现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查一下林薇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林薇。那个追了“夫人”三年的女警官，那个敢一个人飞到吉隆坡见陆辰的女人，那个说“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夫人’伏法”的人。
“林薇，”他轻声说，“你最好是真的。”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冷的笑。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你不回我也就算了，你居然还说我是神经。你知道地府财政赤字有多严重吗？你就当帮国家——”
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再发，我把你拉黑。”
然后关掉手机，转身走进黑暗中。
（第20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