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驶进吉隆坡港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港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陆辰站在甲板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喝。他看着码头越来越近，心里想着那个女人说的话——“他一直在看着你。”
阿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陆总，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你黑眼圈比我还重。”
陆辰看了他一眼。“你也有黑眼圈？”
“有。铜钱那么大。”
陆辰笑了。“那你比我惨。”
老赵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行李。小飞跟在他后面，抱着那个救生圈。救生圈上有一个弹孔，但没漏气。
“小飞，你还抱着它？”老赵问。
“留着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挡了一枪。”
老赵叹了口气。“那是救生圈挡的，不是你。”
“救生圈是我的。所以就是我挡的。”
老赵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厚。”
小飞笑了。“脸皮厚活得久。”
阿杰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这句话从哪学的？”
“网上。”
“网上说的不对。”
“那什么对？”
阿杰想了想。“脸皮厚死得快。”
小飞的脸色变了。“你咒我？”
“不是咒你。是实话。”
老赵笑了。“阿杰说得对。实话。”
小飞瞪了他们俩一眼。“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气人。”
船靠岸了。舷梯放下，陆辰第一个走下去。
码头上站着几个人——苏婉清抱着小念辰，福伯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何美琪和林薇也在，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陆辰扫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码头的最边上，背靠着一根灯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陆辰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结果。
陆辰的心跳加速了。他走下舷梯，一步一步朝那个人走过去。阿杰跟在后面，手放在口袋里，握着枪。
“陆总。”阿杰低声叫住他。
“嗯。”
“那个人……”
“我知道。”
阿杰没有再说。他退后一步，但没有离开。
陆辰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那个人慢慢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脸——瘦削，线条硬朗，眼角有细纹，但五官轮廓分明。跟陆辰有七分相似。
陆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哥。”
陆渊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想拍拍弟弟的肩膀，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你长大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陆辰看着他缩回去的手，伸出手，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肩上。“哥，你不欠我什么。”
陆渊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对不起……对不起……”
陆辰把他拉过来，抱住他。“不用说了。”
陆渊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码头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阿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转身走开。老赵拎着行李，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小飞抱着救生圈，眼泪掉了下来。
“小飞，你哭什么？”老赵问。
“感动。”
“感动什么？”
“兄弟重逢。”
老赵叹了口气。“你倒是感性。”
小飞擦了擦眼泪。“感性活得久。”
“你刚才说脸皮厚活得久。”
“都活得久。”
老赵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多。”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走过来，站在陆辰旁边。
“陆辰，他是……”
陆辰松开陆渊，转过身。“婉清，这是我哥。陆渊。”
苏婉清看着陆渊那张与陆辰七分相似的脸，愣了一下。“你们长得真像。”
陆渊擦了擦眼泪，看着她。“你是婉清？”
“嗯。”
陆渊笑了。“比照片好看。”
苏婉清愣了一下。“你见过我的照片？”
“见过。很多次。”
苏婉清的脸红了。“他给你看的？”
“不是。我自己查的。”
苏婉清的脸更红了。“你查我干什么？”
“看看我弟弟娶了什么样的人。”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陆渊想了想。“好。很好。”
苏婉清笑了。“谢谢。”
小念辰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陆渊。他歪了歪头，然后伸出小手，朝陆渊的方向抓了抓。
“念辰，叫大伯。”苏婉清轻声说。
小念辰看着陆渊，含混地叫了一声。“da-bo。”
陆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念辰，大伯对不起你。大伯应该早点回来的。”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咧嘴笑了。
阿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老赵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阿杰，抽一根。”
阿杰接过烟，没有点。“老赵。”
“嗯。”
“他就是那个人？”
“谁？”
“一直给陆总发消息的人。”
老赵想了想。“应该是。”
“他等了多少年？”
“二十年。”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比我久。”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等芯儿多久？”
“三年。”
“那你还早。”
阿杰没有说话。他把烟夹在耳朵上，看着陆渊的背影。“他比陆总瘦。”
“躲了二十年，能不瘦吗？”
“也是。”
小飞抱着救生圈走过来。“阿杰，你说他们兄弟俩会不会打起来？”
老赵瞪了他一眼。“打什么打？人家刚见面。”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兄弟重逢，先打一架，再抱头痛哭。”
老赵叹了口气。“那是电视剧。这是现实。”
小飞缩了缩脖子。“好吧。”
陆辰和陆渊坐在码头的长椅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金色的光点。
“哥。”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怕连累你。”
“你现在就不怕了？”
“怕。但你知道了，瞒不住了。”
陆辰看着他。“你知道‘夫人’在找我？”
“知道。”
“你知道她在逼你出来？”
“知道。”
“那你还来？”
陆渊看着他。“因为你叫我哥。”
陆辰的眼眶红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那你不来？”
“不敢。”
陆辰叹了口气。“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陆渊笑了。“不是胆小。是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
“现在知道了。”
陆辰看着他。“那以后呢？你还跑吗？”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不跑了。”
“真的？”
“真的。”
陆辰伸出手。“拉钩。”
陆渊愣了一下。“你多大了？”
“不管多大，拉钩就是拉钩。”
陆渊笑了，伸出手，跟他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杰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幼稚。”
老赵也看到了。“确实幼稚。”
小飞抱着救生圈。“我觉得挺感动的。”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什么都感动。”
“感性活得久。”
“你这句话说了三遍了。”
“因为是真的。”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站在一旁，看着陆辰和陆渊。
她在心里默念——“念辰，你觉得大伯怎么样？”
小念辰抬起头，看着她，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陆渊。
“你喜欢他？”
小念辰咧嘴笑了。
苏婉清也笑了。“妈妈也喜欢。”
福伯走过来，手里拎着保温壶。“苏小姐，喝口汤。”
苏婉清接过保温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汤很烫，她烫得嘶了一声。“福伯，你炖的什么汤？”
“排骨汤。少爷最爱喝的。”
苏婉清笑了。“他也爱喝。”
福伯看着陆渊的背影。“大少爷也爱喝。小时候，每次炖排骨汤，他都能喝三碗。”
苏婉清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福伯的眼泪掉了下来。“认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福伯。”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福伯擦了擦眼泪。“大少爷不让说。”
苏婉清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能瞒。”
陆辰和陆渊坐在长椅上，聊了很久。
“哥，‘夫人’说，你欠她一条命。”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嗯。”
“是真的吗？”
“真的。”
“她丈夫是你杀的？”
陆渊点头。“是。”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因为他不死，会有更多人死。”
陆辰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没有办法。”
陆辰看着他。“那你后悔吗？”
陆渊想了想。“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动手。”
陆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杀了我一个朋友。如果我早一点动手，他可能不会死。”
陆辰沉默了很久。“哥。”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陆渊笑了。“不好。东躲西藏，不敢用真名，不敢交朋友。连你结婚都不敢回来。”
陆辰的眼眶红了。“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因为你叫我哥。”
陆辰的眼泪掉了下来。“哥。”
“嗯。”
“以后别跑了。”
陆渊点头。“好。”
阿杰走过来，站在陆辰旁边。
“陆总，该回去了。苏小姐等了很久。”
陆辰站起来。“哥，走吧。回家。”
陆渊愣了一下。“回家？”
“回办事处。福伯炖了排骨汤。”
陆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好。”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走过来。“大哥，走吧。”
陆渊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大哥。你是陆辰的哥哥，就是我的大哥。”
陆渊笑了。“好。”
小念辰伸出小手，朝陆渊的方向抓了抓。“da-bo。”
陆渊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念辰，大伯以后不走了。”
小念辰咧嘴笑了。
办事处里，福伯把排骨汤端上桌。
陆辰、陆渊、苏婉清、阿杰、老赵、小飞围坐在桌前。小念辰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根排骨，啃得满嘴都是油。
“大少爷，喝汤。”福伯盛了一碗，递给陆渊。
陆渊接过碗，喝了一口。“福伯，味道没变。”
福伯的眼泪掉了下来。“大少爷，你瘦了。”
“躲了二十年，能不瘦吗？”
福伯擦了擦眼泪。“以后不躲了？”
“不躲了。”
福伯点头。“好。我天天给你炖汤。”
陆渊笑了。“好。”
小飞在旁边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老赵瞪了他一眼。“你喝汤能不能小声点？”
“好喝。”
“好喝也不能这么喝。”
“那我怎么喝？”
“慢慢喝。”
小飞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又呼噜呼噜响。
老赵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改不了。”
小飞笑了。“改不了就改不了。”
阿杰在旁边喝汤，一声不响。老赵看着他。“阿杰，你喝汤怎么没声音？”
“因为我在喝。”
“喝就有声音。”
“没有。”
“有。”
“没有。”
小飞插嘴。“没有。”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小飞缩了缩脖子。
深夜，陆辰和陆渊坐在办事处的露台上。
远处，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月光洒在塔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海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哥。”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陆渊想了想。“留下来。”
“不怕‘夫人’找到你？”
“怕。但不想跑了。”
陆辰看着他。“那我帮你。”
“怎么帮？”
“找到她。跟她谈。”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会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恨我。”
陆辰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渊看着远处。“等。等她来找我。”
陆辰笑了。“你跟我一样。”
“哪里一样？”
“都喜欢等。”
陆渊也笑了。“也许。”
陆辰伸出手。“哥。”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陆渊握住他的手。“谢谢。”
“一家人，不用说谢。”
陆渊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辰笑了。“从有了婉清和念辰开始。”
陆渊也笑了。“你比我幸福。”
“你也会的。”
陆渊看着远处。“也许。”
（第2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