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吉隆坡的夜晚像被水洗过一样安静。
那轮月亮很圆,圆得像一枚银白色的硬币,挂在双子塔的塔尖之间,把清冷的光洒在整个城市上空。办事处周围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一层薄薄的落叶上。老赵蹲在屋顶的阴影里,手里的枪已经上膛,枪口对着街道尽头。
小飞蹲在他旁边,没有抱救生圈。
“小飞,你救生圈呢?”老赵压低声音问。
“放楼下了。阿杰说拿着太显眼。”
“那你现在用什么挡?”
“用墙。”
老赵看了他一眼。“墙能挡子弹?”
“墙比救生圈厚。”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想得开。”
小飞没有回答。他盯着街道尽头,眼睛一眨不眨。“赵哥。”
“嗯。”
“你说他们真的会来吗?”
老赵把枪口调整了一下方向。“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纸条上写了。”
小飞想了想。“那他们会不会派很多人?”
“七个。”
“你怎么知道是七个?”
“猜的。”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赵哥,你猜得准吗?”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猜过十次,对了七次。”
“那这次呢?”
老赵没有回答。他看着街道尽头,月光照在路面上的落叶上,像一层银灰色的霜。他没有再说。
阿杰蹲在正门侧面的花坛后面,手里握着枪,耳朵里塞着耳麦。“各位置就位。”
耳麦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回应。暗盾的八名队员分布在四周,把办事处围成了一个圈。从外表看,这里和往常一样安静,没有人知道这个圈里藏着多少人。
老赵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屋顶就位。”
小飞也跟着说了一句。“我也就位了。”
阿杰没有回应小飞。小飞又说了一遍。“阿杰,我说我就位了。”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因为不想回。”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回了。”
阿杰没有回答。他盯着街道尽头。
月光洒在路面上,一阵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凌晨两点。
黑影出现了。
第一个黑影出现在街道尽头的一棵树下。
他不是走过来的,像是从树影里长出来的——无声无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紧接着,第二个从另一侧的墙头翻下来,第三个从电线上滑落,第四个从下水道井盖里钻出来。七个黑影,在月光下无声地汇聚到办事处门口。他们动作轻盈,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群夜行的猫。
老赵在屋顶上数了一遍。“七个。我猜对了。”
小飞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
“小飞,你抖什么?”老赵压低声音。
“紧张。”
“你不是说墙能挡子弹吗?”
“墙能挡,我不一定能挡。”
老赵没有回答。他把枪口对准了最前面那个黑影。
阿杰蹲在花坛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看着那七个人在门口停下来,像是在等什么。他没有急着开枪,因为他知道,他们在确认。
“他们还没确认里面有没有人。”阿杰的声音很低,从耳麦里传出去,“等他们动手。”
七个黑影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最前面那个人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他们同时动了。
有人翻墙,有人撬锁,有人从窗户缝隙里伸进一根细长的金属丝。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但就在最前面那个人推开窗户的一瞬间,阿杰按下了对讲机。
“动手。”
枪声划破了夜空。
第一枪是老赵开的。
子弹打在翻墙那人的脚边,碎石溅起来,那人一个翻滚,避开了射击位置。紧接着暗盾的队员从四面开火,子弹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网。七个黑影被压制在门口和墙根之间,一时间无法推进。
小飞蹲在屋顶边缘,手里握着枪,但他没有开枪。他蹲在那里,看着下面那场混战,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发抖。
“小飞,你开枪!”老赵喊。
“我手在抖!”
“抖也要开!”
小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朝下面开了一枪。枪声很大,他的耳朵嗡嗡响。他睁开眼,看到其中一个黑影蹲在了花坛后面,他刚才那一枪打在了那人脚边的泥土里。
“你没打中!”老赵喊。
“我尽力了!”
“尽力了就打中?”
“那不然呢?”
老赵没有回答,继续射击。
阿杰从花坛后面站起来,朝最前面的那个黑影连开两枪。那人翻滚闪避,动作快得像一只被惊动的猫。但阿杰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冷静的从容。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告诉陆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我们还会来。”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圆形的物体,拇指按了一下顶部。其他六个黑影也同时摸出了同样的东西。七声闷响——白色的浓烟瞬间吞没了整个门口。等烟散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像是融化进了夜色里。
枪声停了。
老赵从屋顶站起来,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他看着下面那片空荡荡的街道,除了弹孔和几个脚印,什么都没有留下。小飞从屋顶边缘探出头。
“他们人呢?”
“跑了。”
“跑了?”
“跑了。”
小飞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他们还说要来?”
“嗯。说了。”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什么时候再来?”
老赵没有回答。他把枪收起来,转身走向楼梯口。
阿杰从花坛后面走出来,蹲在门口,捡起一片被踩碎的落叶。上面有一个清晰的脚印,不大,像是穿软底鞋留下的。他把落叶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落叶放回地上,站起来。
“老赵,通知陆总。人走了。”
“没抓到?”
“抓不到。他们只是来试探的。”
“那他们试出什么了?”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试出我们有人在守。”陆辰在客厅里等着,没有开灯。
外面枪声响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停了。他听到阿杰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然后是老赵和小飞的声音。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把匕首。
阿杰推开门,走进来。“陆总,人走了。七个。放了烟雾弹,没留下痕迹。”
陆辰把匕首放在桌上。“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还会来。”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小飞从门口探进头。“陆总,他们真的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们会来。”
小飞缩了缩脖子。“那我再去拿救生圈。”
他转身走了。老赵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永远长不大。”
阿杰没有说话。
苏婉清从地下室里走上来,抱着小念辰。小家伙没有醒,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站在楼梯口,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结束了?”
“今晚结束了。”陆辰站起来,“他们只是来试探的。”
“那他们试出什么了?”
陆辰看着她。“试出我们有人在守。”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那下次他们会带更多人来。”
“对。”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走到他面前,站定。“那我们就守更紧。”
陆辰看着她,很久很久。“你说得对。”
福伯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少爷,喝汤。压惊。”他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门口那扇锁好的门,“他们真的走了?”
“走了。”
“还会来?”
“会。”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明天多炖一锅。”
陆辰看着他。“福伯,你……”
“汤多炖一锅,总有用。”福伯说完,转身走回厨房。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很稳。
陆渊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在沙发上坐下。“七个人。夜行衣。烟雾弹。他们不是来抢人的,是来探路的。”
陆辰点头。“对。”
“那他们下一次来,就不是七个人了。”
“我知道。”
陆渊喝了一口凉茶。“你打算怎么办?”
陆辰想了想。“等他们来。”
“不主动去找?”
“找不到。他们不留下痕迹。”
陆渊放下茶杯。“那就等。”
阿杰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没有说话。但他把枪重新装好了弹匣,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林芯儿在凌晨三点接到了阿杰的电话。
她一直没睡,坐在设计中心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电话响了,她立刻接起来。
“阿杰?”
“嗯。结束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林芯儿松了一口气。“他们来了多少人?”
“七个。试探。没留下痕迹。”
林芯儿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还会来的。”
“嗯。”
“那你怎么办?”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等。”
林芯儿握着手机,靠在窗台上。“阿杰。”
“嗯。”
“你小心。”
“好。”
电话挂断了。林芯儿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那轮月亮还是很圆,银白色的,像一枚硬币挂在夜空中。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打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苏婉清:“他们走了。阿杰没事。”
几秒后,苏婉清回复了一个笑脸。
林芯儿看着那个笑脸,轻轻笑了。她没有关灯,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凌晨四点,老赵在门口守夜。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夜风吹过来,带着露水和尘土的味道。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圆。小飞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抱着那个救生圈。
“赵哥,你怎么不睡?”
“守夜。”
“那我陪你。”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回去睡。”
“睡不着。”
“为什么?”
“怕他们又来。”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今晚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已经试过了。”
小飞想了想。“那他们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带更多烟幕弹?”
“也许。”
“那我们怎么防?”
老赵没有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口袋里。“到时候再说。”
小飞抱着救生圈,看着街道尽头。路灯的光照在路面上,一片安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老赵。“赵哥。”
“嗯。”
“你说,守夜人到底想要念辰做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管他们要做什么,都不会是好事。”
小飞把救生圈抱得更紧了一些。“那我们就一直守着。”
“嗯。”
“守到什么时候?”
老赵看着街道尽头那排路灯。“守到他们不再来为止。”
天亮的时候,苏婉清抱着小念辰走出地下室。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地板上。小念辰醒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出小手去抓阳光。苏婉清把他放在地毯上,小家伙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片蓝天,咧嘴笑了。
陆辰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今天心情很好。”
“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就好。”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陆辰。”
“嗯。”
“你说,守夜人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们会来。”
苏婉清低下头,看着小念辰。小家伙正把一只布偶往嘴里塞,啃得满嘴口水。“念辰,”她轻声说,“妈妈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小念辰抬起头,看着她,咧嘴笑了。“妈妈。”
陆辰看着她们母子,没有说话。
他知道守夜人还会来。下一次,不会是七个人。但不管来多少人,他都会挡在这里。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守夜人派了七个人试探。放了烟雾弹,全身而退。留下一句话:‘告诉陆辰,我们还会来。’”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守夜人,”他轻声说,“你还是这么喜欢玩。”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下一次,他们不会只派七个人了。准备好。”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那七个黑影消失在烟雾中的画面。“弟弟,”他轻声说,“你会赢的。”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温柔,又冷。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在月圆之夜活着回来。他说你要是能活着回来,他就给你磕一百零八个头。”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第2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