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苏婉清没有再说话。
陆辰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小念辰。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爸爸的肩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的痕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看起来像一幅很普通的家庭画面。但苏婉清知道,这幅画下面藏着一道裂缝。
她低头看着陆辰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有一层薄茧。她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黄医生说的那两个字——“五年。”她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了,像是在确认那不是听错了。每一次默念,都像有人在她胸口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是被什么堵住的感觉。
陆辰转过头。“婉清,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就是累了。”
陆辰看着她。“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嗯。”
她没有抽回手,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陆辰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小念辰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苏婉清低头看着儿子,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一朵快要开败的花。
到家的时候,福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端着一碗汤,看到苏婉清下车,迎上去。“苏小姐,汤炖好了,趁热喝。”
苏婉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烫,她的眼睛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福伯,你的汤永远这么烫。”
“烫了好。暖胃。”
苏婉清笑了。“你说得对。”
她端着汤碗走进屋里,没有去看陆辰。陆辰抱着小念辰跟在后面,看着她上楼的背影,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他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福伯站在旁边,看着他。“少爷,苏小姐的脸色不太好。”
“我知道。”陆辰的声音很低,“让她休息吧。”
福伯看着他。“那你呢?”
“我等她下来。”
福伯没有再问,转身走回厨房。陆辰抱着小念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小家伙翻了个身,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爸爸”。陆辰低头看着他,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念辰,妈妈累了。让她睡一会儿。”
小念辰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答他。
苏婉清在卧室里,把门关上了。
她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有拉。房间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把细长的刀。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份折叠整齐的报告。纸页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白色,像一块冷掉的骨头。她展开它,又看了一遍。脑部功能成像图、文字说明、医生的签名和日期。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异常活跃区域超出正常范围,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若不干预,预后极差。她折好报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它放在最底层,用一件叠好的毛衣盖住。然后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心里想——“五年。我只有五年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她心里扩散开去,一圈一圈地荡开,没有停下来。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阳光移到了另一面墙上,久到她的腿有些发麻。然后她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婉清,你在睡吗?”
苏婉清转过身。“没有。进来吧。”
门被推开,陆辰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福伯让我端上来的。他说你该喝点水。”
苏婉清看着他。“你也是来劝我休息的?”
“不全是。我是来告诉你,医生说的话不能全信。”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听到了。他说可能还有五年。但他也说了,只是可能。”陆辰的声音很平静,“可能的意思,就是不确定。”
苏婉清看着他,很久很久。“如果确定了呢?”
陆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那就陪你这五年。”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再说五年之后的事。”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陆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你爸让我去公司上班,你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当时在想——”
“你想,这个人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陆辰接过话,“我听到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你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能听到心声。但你说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我耳朵里。”
苏婉清笑了。“你倒是记仇。”
“不是记仇。是记住了。”
苏婉清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陆辰,如果我真的只能活五年……”
“那我就陪你五年。一天都不少。”
“那念辰呢?”
“念辰会长大的。他会知道你有多爱他。”
苏婉清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她没有哭出声,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阳光安静地照着,没有声音。
苏婉清下楼的时候,小念辰已经醒了。
福伯正在喂他吃米糊,小家伙坐在婴儿椅里,张着嘴等吃的,手里还抓着半根磨牙棒。看到苏婉清下来,他咧嘴笑了。“妈妈。”
苏婉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念辰,想妈妈了?”
“妈妈。”他伸出手,把手里的磨牙棒举到她嘴边,像是在跟她分享他的零食。苏婉清轻轻咬了一小口,笑了。“好吃。”
小念辰笑得更开心了。陆辰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苏婉清注意到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神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到底。
老赵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陆总,工厂那边有个合同需要你签字。”
陆辰接过来,翻了翻。“晚上给你。”
“不急。”
老赵看了一眼苏婉清,又问:“苏小姐,你脸色好一点了。”
“好多了。”苏婉清站起来,“福伯的汤很管用。”
福伯从厨房里探出头。“那明天再炖一锅。”
“好。”
小飞从门口探进头,手里抱着救生圈。“苏小姐,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就好。”小飞松了一口气,“我还在想要不要把救生圈借给你。”
苏婉清愣了一下。“借给我干什么?”
“防晕倒。万一你晕倒了,我可以用救生圈接住你。”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但我应该用不上。”
“那我留着。万一你用得上。”
老赵叹了口气。“小飞,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
“你抱个救生圈,叫正常?”
“救生圈也是圈。”
老赵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出去。小飞抱着救生圈,跟在他后面走了。苏婉清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他们俩,真有意思。”
陆辰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笑容。他看到她笑了,但他也看到了她手指边沿细微的颤抖。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婉清。”
“嗯。”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福伯炖什么我吃什么。”
“好。”
她转身走向客厅,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像是透明的。小念辰在婴儿椅里咿呀了一声。陆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晚上,小念辰睡着了。
苏婉清坐在卧室的床边,手里握着一本没打开的书。她只是握着,封面朝上,翻都没翻开。陆辰从浴室走出来,看到她的样子,在她旁边坐下。“不看书?”
“不想看。”
“那你想做什么?”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想跟你坐一会儿。”
陆辰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像两棵并排的树。过了很久,苏婉清靠在他肩上。“陆辰。”
“嗯。”
“以后你心里想的事,如果不想让我听到,就不让我听到。”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你今天下午,在楼梯口站着的时候,你心里在想——”她顿了顿,“‘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在找办法。’”
陆辰愣住了。他没有说话。
“陆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陆辰沉默了很久。“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深夜,陆辰一个人站在书房的窗前。
那把匕首放在桌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着刀柄,感觉到刀刃微微发烫。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像是一个东西在提醒他,它还有别的用途。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何美琪说,明天一早到。”
陆辰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她在等你开口。”
陆辰放下手机,把匕首插回鞘里。“明天,”他轻声说,“就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刀刃在鞘里,安静地待着。
同一时刻,苏婉清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小念辰睡在她旁边,小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他的呼吸很轻,像一只小小的、温热的猫。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在心里默默数着他的每一次吐纳。她在想——“念辰,如果妈妈只能陪你五年,那五年之后,你还会记得妈妈吗?”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念辰的头发。他没有醒。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月光照在玻璃上。
“妈妈会尽量久一点陪你的。”她在心里说。
窗外,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苏婉清没有告诉陆辰全部。但她知道陆辰在找办法。她在等。”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弟妹,”他轻声说,“你比我想的聪明。”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明天何美琪到吉隆坡。匕首的秘密,该揭开了。”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弟弟,”他轻声说,“明天你就要知道了。”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温柔,又冷。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在明天之前揭开匕首的秘密。他说你要是能揭开,他就给你磕一百二十六个头。”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第26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