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推开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很久。
林芯儿站在门口,看着阿杰靠墙坐着,手腕上的铁链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他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目光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了那种经过长久等待后才有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林芯儿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他手腕上的铁链。链子不粗,但锁是实心的,没有钥匙打不开。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铁环——固定在水泥墙里的,撬不动。
“你带了工具吗?”阿杰问。
“带了。”林芯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型液压钳,“老赵让我带的。他说你可能需要。”
阿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的?”
“刚才。在来的路上,老赵教了我三分钟。”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三分钟?”
“他说够用了。”
阿杰没有再说。林芯儿把液压钳对准锁扣,用力一压。铁链断了,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她伸手去扶他站起来,他借着她的肩膀撑起身子,腿有些发软,但他站住了。
“赵哥在外面。”林芯儿说。
“小飞呢?”
“在旅馆等着。”
阿杰看着她。“你一个人来的?”
“老赵跟我一起。”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你胆子太大了。”
林芯儿看着他。“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笑。
他们从通风口原路返回。老赵在巷口等着,看到他们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拉开车门。阿杰坐进后排,林芯儿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驶出巷子,融入夜色中的清迈街道。
“老赵,谢谢你。”阿杰说。
“不用谢。要谢就谢芯儿。”
阿杰转过头,看着林芯儿。“你怎么找到我的?”
“陆辰动了沈家的情报网。我们在班纳村找到了一张纸条,说你被带到清迈。”
“纸条是谁留的?”
“不知道。但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阿杰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慢慢把缺失的力气收回到身体里。林芯儿看着他,他的脸上有轻微的淤青,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那层薄薄的胡茬映着路灯的光,把本来硬朗的轮廓磨钝了一些。
“阿杰。”她轻声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还能撑住吗?”
“撑得住。”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在,就撑得住。”
林芯儿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那些光点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在夜风里微微发颤。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刚握住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们回到吉隆坡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苏婉清在客厅里等着,小念辰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看到林芯儿和阿杰走进来,她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阿杰一眼,然后朝林芯儿点了点头。林芯儿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阿杰在她旁边坐下。
福伯从厨房端出两碗粥,放在他们面前。“趁热喝。”他说完就转身回去了,没有多问。
阿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是温的。他放下碗,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林芯儿坐在旁边,她没有喝粥,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阿杰脸上。
陆辰从书房走出来,看了阿杰一眼,又看向林芯儿。“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林芯儿说。
陆辰在对面坐下。“那我们现在来说正事。阿杰,你在那边看到了什么?”
阿杰睁开眼睛。“守夜人在清迈的据点,不止一个。地下室很深,里面有很多房间。大部分是空的,但有几间有人的痕迹。墙上刻着符号——跟上次看到的一样。血脉的符号。”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
阿杰想了想。“他们没跟我说什么。但他们在我被关的地方留了一张纸。”
“什么纸?”
“一张地图。标注了一个位置,在泰国和老挝的边境。旁边写了一句话——”阿杰顿了顿,“‘想要他活命,就让你丈夫交出该交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林芯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陆辰看着他。“该交的人,是指念辰?”
阿杰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芯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已经亮透的天色。苏婉清抱着小念辰坐在沙发上,小家伙醒了,正揉着眼睛,发出含混的咿呀声。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看向林芯儿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静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还没有翻过面来。
“芯儿。”陆辰叫了她一声。
“我知道。”她没有转身,“他们用阿杰来换念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福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没有擦。老赵站在门口,低着头。小飞抱着救生圈蹲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林芯儿转过身,看着陆辰。“陆辰,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拿念辰去换。”
“我知道。”
“那阿杰怎么办?”
林芯儿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像是被推到了某个临界点上,只要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朝某个方向倾斜下去。
苏婉清站起来,把小念辰交给福伯,走到林芯儿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林芯儿的手腕。“芯儿,你先别急。事情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去找我父亲。他认识一些人,也许能有别的路子。”
林芯儿看着她。“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林芯儿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听着苏婉清的话,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进心里称一遍重量,再决定要不要相信。
那天下午,林芯儿拨了陆辰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正坐在设计中心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照在地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辰,我在想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带着阿杰去找守夜人,会发生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出事。”
“如果我不去,阿杰会出事。”
“那我们就一起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陆辰没有说话。林芯儿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像是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把话捞回来。“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多久?”
“三天。”
林芯儿沉默了一会儿。“好。三天。”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阿杰在板房里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花板。林芯儿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动。
“阿杰。”
“嗯。”
“陆辰说,给他三天时间。”
阿杰转过头。“三天之后呢?”
“不知道。但到时候再说。”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用等我。”
“什么意思?”
“如果三天之后,他们还是只要念辰,你不用管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回去,带好念辰。”
林芯儿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为了我,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林芯儿在他旁边坐下。“那你呢?”
“我?”
“你不想活着回来?”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能用念辰来换。”
林芯儿看着他,很久很久。“你跟他一样。”
“谁?”
“陆辰。你们都宁愿自己出事,也不愿意让别人替你们扛。”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天花板。“你也是。”
林芯儿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你活着回来。”
“我尽量。”
陆辰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苏婉清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看着那幅地图发呆。地图上标着守夜人的据点位置,用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个还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陆辰。”
“嗯。”
“你有办法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有。”
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那三天之后呢?”
陆辰看着她。“我会找到办法。”
“你怎么找到?”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苏婉清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那我等你。”
陆辰看着她,很久很久。“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哪里自私?”
“阿杰为了我,什么都能做。但到了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什么都给不了。”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像是有人在天边缓缓拉下一层灰色的幕布。
那天晚上,林芯儿又拨了一次阿杰的号码。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阿杰的声音,比白天稍微有力了一些。“喂?”
“阿杰。”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我也没。”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林芯儿听到他的呼吸声,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阿杰。”
“嗯。”
“如果三天之后,陆辰还是找不到办法……”
“那你听我说完。”阿杰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不管到时候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为了我去做你不想做的事。你还有设计中心,还有你的生活。你可以往前走的。”
林芯儿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阿杰,我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阿杰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扛。现在我想说,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阿杰没有回答。她听到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林芯儿靠着墙,在黑暗中把那句话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颗刚被焐热的石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那就一起扛。”
她听见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坚定。
三天的时间,像一条被拉长的线,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重。
陆辰打了无数个电话,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但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守夜人不谈判。他们只想要念辰。第四天早上,阿杰坐在板房里,收拾好那几件随身的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林芯儿站在那里。
“你来了。”
“我来了。”
阿杰看着她。“你不用来的。”
“我知道。”林芯儿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但我还是来了。”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后悔吗?”
林芯儿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来,我才会后悔。”
阿杰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说:“那走吧。”
“去哪儿?”
“去泰国。守夜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