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几粒火星溅到炉台上,很快暗了下去。
陆渊坐在那把旧木椅上,面前的茶杯已经见底了。他抬起头,看着林若兰,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一面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破的水面。她在等他说什么。他也知道,她等的不只是对不起,还有别的。
“你儿子生了什么病?”他问。
林若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一件事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他的身体里有一块东西。从小就有,每年都会长大一点。医生说如果不切掉,他活不过十八岁。”
陆渊的手指攥紧了茶杯。“什么位置?”
“脑子。”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跟他的天赋有关?”
“对。”林若兰看着他,“那块东西,是沈家血脉的印记。每一个有沈家天赋的人,身体里都会长出一块。如果那块印记一直留在身体里,它就会慢慢地消耗掉这个人。他活不长,除非——”
“除非把它取出来。”
“对。但取出来之后,天赋也会一起消失。他不会再听到任何人的心声。”
陆渊看着她。“那你愿意让他失去天赋?”
林若兰沉默了很久。“我更愿意让他活着。”
陆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茶杯的余温已经散了,只有一点微凉。“药在哪里?”
“在沈家档案馆里。第三层,锁在一个保险柜里。只有一个人能打开那个保险柜。”
“谁?”
“沈家的后人。陆辰。”
陆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我去找他。”
林若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话里确认什么。“你确定他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因为他是我弟弟。”
林若兰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正在变暗的夜色。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陆渊问。
“阿诺。陈诺。”
陆渊把那两个字默念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某个不会轻易遗忘的地方。
陆渊连夜赶回吉隆坡。
车子开进院子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他想了很久,然后推开车门,走进屋里。陆辰被客厅的脚步声吵醒了,披着外套走出来,看到陆渊满身露水地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我有事跟你说。”
陆辰走到他面前,看清了他脸上的神色,像是在夜里走了很远的路。他拉着他走进书房,关上门,两个人在灯光下坐下。
“什么事?”陆辰问。
“我在林若兰那里,她告诉我一件事。”陆渊的声音很平静,“她的儿子病了。脑子里长了一块东西,是沈家血脉的印记。如果不取出来,他活不过十八岁。”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她能确定那是沈家的印记?”
“她确定。因为她的儿子,也是沈家的后人。”
陆辰看着哥哥。“她想要什么?”
“沈家档案馆里的药。在第三层的保险柜里,只有你能打开。”
陆辰沉默了很久。“那药取出来之后,他会失去天赋?”
“对。”
陆辰靠在椅背上,像是正在把一根线慢慢放回原处。“你想让我去拿?”
“想。”陆渊看着他,“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找别的办法。”
陆辰看着哥哥,他坐在灯下,像一枚还没有落定的骰子。“你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信。”
“为什么?”
“因为她等了我二十年。不是来报仇的。”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早上,我去档案馆。”
第二天一早,陆辰和陆渊一起去了沈家老宅。
何美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陆先生,档案馆的权限我已经给你开放了。第三层最里面那间,保险柜的密码是你奶奶的生日。”
“你都知道?”
何美琪没有回答。她看着陆渊,像在打量一块刚刚被擦亮的石头。“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那药一旦拿出来,那孩子就会失去所有天赋。也许他不会再听到任何人的心声了。”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那也比死了强。”
何美琪没有再说。她侧身让开,让陆辰走了进去,背影在走廊尽头渐渐模糊。
陆渊站在档案馆门口,等着。
陆辰沿着走廊走进地下室,按照地图找到第三层最里面那间房间。门没锁,他推开门,里面摆着一个保险柜,老式的,黑色漆面,边角有些锈迹。他蹲下来,输入密码——奶奶的生日。保险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开了。里面放着一个深色的木盒,很小,像是装着一件很轻的东西。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淡蓝色的药剂,封存在透明的管子里,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合上木盒,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陆渊还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出来,陆渊站起来。“拿到了?”
“拿到了。”
陆渊看着那个木盒,没有伸手去接。“药拿出来了,他就不再是沈家的人了。”
“对。”
“那你还愿意拿出来?”
陆辰把木盒递到他面前。“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陆渊接过木盒,握在手里,很轻,像一只还没破壳的蛋,稍稍用力就能捏碎。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谢谢。”
“一家人,不用说谢。”
陆渊把木盒放进口袋,转身朝出口走去。
陆渊再次来到泰国北部那座木屋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傍晚。
太阳正在落山,把远处的山脊烧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停下车,沿着那条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走上去。林若兰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怀里没有抱猫,像是一直在等。看到他,她站起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深色的木盒上。“你拿到了。”
“拿到了。”
陆渊走到她面前,把木盒递过去。她没有接。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枚被放在桌上的硬币,正要决定要不要翻面。“你知道拿出来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吗?”
“知道。”
“他还是我儿子。不管他还能不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林若兰伸出手,接过木盒。她的手指很稳,像是接过了一件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
“谢谢你。”
陆渊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枚被放回原处的骰子。风吹过来,吹动了木屋旁边那棵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会留到药起效再走吗?”她问。
“会。”
林若兰转身走进木屋。陆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像一个正在退潮的夜晚。
那天晚上,陆渊坐在木屋外面的椅子上,看着远处的星空。
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林若兰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陪他看同一片星空。
“他叫什么名字?”陆渊问。
“陈诺。”
“多大了?”
“十四。”
“他知道自己的病吗?”
“知道。”林若兰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十八岁。但他从来不提这件事。他每天都跟平时一样过。”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比你强。”
林若兰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像他父亲。”
第二天早上,陆渊在木屋里见到了那个孩子。
他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个少年坐在桌边,正在写作业,看起来跟普通的孩子没有太大区别——瘦削,短发,笔握得很紧。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陆渊,目光清澈,像一枚刚被擦亮的石子。
“你是陆渊?”
“你认识我?”
“我妈妈提过你。”陈诺放下笔,打量了他一眼,“她说,是你帮我拿到药的。”
“是。”
“谢谢。”
陆渊在他对面坐下。“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不问。你帮了,就是帮了。”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你妈妈很像。”
陈诺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很多人都这么说。”
陆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他的侧脸很安静,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
陆渊回到吉隆坡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陆辰站在院子里,看到他下车,走过去。“药送到了?”
“送到了。”
“那孩子怎么样?”
“他说谢谢。”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怎么样?”
陆渊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我在变好。”
深夜,陆渊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像是已经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陆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那孩子以后还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吗?”
“不能了。”
“你后悔吗?”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他还活着。”
陆辰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放下了。然后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够了。”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陆渊把药送到了。那孩子还活着。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陈诺,”他轻声说,“你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这件事结束了。但守夜人那边,不会等太久。”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弟弟,”他轻声说,“旧债还完了,新债还在路上。”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温柔,又冷。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让林若兰的儿子活下去。他说你要是能,他就给你磕一百九十二个头。”
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第2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