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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的车在泰国北部那条泥泞的山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才终于看到木屋的轮廓。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挡风玻璃烫手,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带着青草味的热风灌进车里,吹得副驾驶座上的绒布包边角轻轻掀了一下。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看着远处那座木屋的屋顶。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被几片铁皮补上了,在太阳底下泛着不太协调的光。门前的椅子上没有人,但门是开着的,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他拿起绒布包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泥土松软得陷下去一小截。他走了几步,台阶的木板上还留着昨夜雨水的潮气,踩上去吱呀一声。

进来吧。

屋里传来林若兰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陆渊推开门,光线从门框里涌进去,把屋里浮动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林若兰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粥,勺子搁在碗沿上,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她抬起头看着陆渊,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手里的绒布包上,停了两秒钟。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路上没堵。陆渊走到桌边,把绒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林若兰面前。绒布包在木桌上微微滑了一下,停在她那只已经伸出来的手掌旁边。药在这里。

林若兰没有马上拿。她看着那个绒布包,像是要先确认它确实是真实的,不是某个做了一半的梦又续上了。她伸出手指,在绒布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解开结扣,把那支淡蓝色的药剂拿了出来。药剂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管壁上的细碎光斑微微颤动着,像是里面有什么极轻的东西正在呼吸。

她看了很久。

久到陆渊以为她要开口说什么,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药剂握在手里,握得很稳,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屋后那个被布帘隔开的小房间。她的背影在布帘边缘闪了一下,消失在帘子后面。

陆渊站在桌边,没有跟进去。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细细的针在数时间。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桌上的粥碗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空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看着布帘的方向,帘子是灰蓝色的棉布,边角已经洗得发白,下摆垂得很直,像是一道分界线,把两个世界隔开了。

帘子后面传来很轻的声响——药瓶的盖子被拔开,然后是一个少年含糊的询问声,声音沙哑,像是刚醒过来,又像是没完全醒,带着那种睡意还没散透的含混和迟缓。接着是林若兰低低的回应,陆渊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他听清了语调,很柔,像是用一块温热的布在擦拭什么东西。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连挂钟的秒针声都被那种安静吞了进去。

陆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平平地搁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像是一个从来不需要做选择的人。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正在等,等一个他无法控制的结果,从布帘后面传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布帘被掀开了。

林若兰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支空了的药管。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药管冲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完整,像是在做一件她一辈子只做一次的事情。

陆渊站起来。他怎么样?

林若兰转过身,看着陆渊。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脸上没有泪痕,表情很平静,像是一阵翻涌了很久的潮水终于退了下去,露出了底下已经被冲刷了很久的石面。他睡了。

她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陆渊的手指松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跟刚才不同了,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轻柔的松弛,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放了下来。

那印记——

在消退。林若兰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降,呼吸也变平了。以前他睡着的时候总是很不安稳,像在跟什么东西对抗。但刚才他睡得很沉。

陆渊重新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林若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把她额角那几根白发照得几乎透明。那药,会让他失去所有天赋。

我知道。

你舍得?

林若兰看着他,目光平静。他十四岁了。十四年来,他没有一天能真正睡好过。隔壁邻居吵架的声音他听得见,百米外有人悄悄说他的闲话他也听得见。他什么都听得见。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收住了力。如果让他选,他大概早就想把那扇窗关上了。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后还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吗?

林若兰说完这个字,停了一下。只要印记完全消退。他可能会比同龄人慢一点学会新东西,但只要他愿意学,慢慢来,总归能学会。

陆渊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粥碗推回她面前。粥凉了。你要不要再热一下?

林若兰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一枚被风吹到半空然后落下来的树叶。不用了。凉了也能喝。

她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屋外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去。

陆渊坐在对面,看着她喝完那碗粥。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急着问什么。他只是在等,等他该问的那句话从心里浮上来,然后落进这个安静的房间里。

粥碗见了底。

林若兰把碗放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陆渊。你还有话要问我。

问吧。

陆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你不恨我了?

林若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透的树叶,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脉络分明,像一张被涂满又抹平的地图。她看了很久,久到陆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转过头来。恨了二十年。累了。

她的声音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风筝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拴住的地方。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夜里他没出门,如果我没让他去接那趟货,如果他没有遇见你——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但这些没有意义。他回不来了。而你还在这里,把药送来了。

陆渊没有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想再恨了。林若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句话。那孩子好不容易才能安稳地睡一觉。我不想把剩下的日子都用在恨上。不值当。

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水龙头关上后,水滴落在不锈钢池底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是某种遥远而安心的节拍器。

陆渊站起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她的背影,肩膀没有抖,脊背挺得很直,像是这二十年她一直在用这种姿态撑着,现在终于可以微微往下一沉。

如果他醒了,替我告诉他,陆渊说,以后不用怕那些声音了。

林若兰转过身。她的眼角有一道细纹,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在光线里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刚刚才生长出来的印记。你还会再来吗?

陆渊想了想。如果他好了,我可能会来。

那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

屋里的光照从斜侧方移到了正中央。挂钟敲了十一下,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陆渊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那种属于山野的、干燥而辽阔的气息。

他跨出门槛之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他停住了。

那支药,林若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沈老先生留下的?

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他死了之后。

林若兰沉默了几秒钟。那你替我谢谢他。

陆渊侧过头,从门框边缘看到她站在桌边的侧影,逆着光,轮廓柔和得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他已经不在了。但你的话,我会带到他的牌位前面。

他走出木屋,走下台阶,阳光落在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干燥的泥土地上,拉得很长。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在坑洼的山路上颠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向来时的方向。

后视镜里,木屋在慢慢变小。他看到门前的台阶上,林若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那棵被风吹歪的树旁边,看着他的车远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绿色的山坡里。

陆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方向盘上的手掌微微有些发麻,像是刚刚攥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车里,吹在脸上,带着山野里那种晒干了又湿润的复杂气味。

他的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陆辰发来的消息:到哪了?我和婉清正在往你那儿赶。你在林若兰那儿多待一会儿,别急着走。

陆渊单手打字回了一句:已经走了。药喂下去了。孩子睡了。

几秒后,陆辰回复了三个字:那就好。

陆渊把手机放回支架上,车速放慢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绒布包已经不在了,那里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座椅,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绒布压过的褶皱。他把空调调高了一档,车子沿着山路缓缓往下驶,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洒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而在吉隆坡那边,陆辰刚把手机揣回口袋,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了福伯的声音——

少爷,你手机又响了。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说什么阎王爷说这药怎么还带利息的?那孩子以后每年清明得给他上炷香

陆辰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手机。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阎王爷说他闻到你哥送药那间屋里有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他说那味道他有点眼熟。

陆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茉莉花香?他轻声复述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回去告诉阎王爷,让他少闻点茉莉花。那味儿不吉利。

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偏要闻。

陆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吉隆坡的天空蓝得很干净,连一片多余的云都没有。但他知道,那片被洗得很干净的天空底下,某个正坐在窗边喝茶的人,一定又在笑了。

那个人端着凉透的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陆辰发来的最后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不吉利?他轻声说,你懂什么。

他放下茶杯,重新望向窗外,把窗帘拢好,房间里重新暗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正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或者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答案。

(第2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