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辰是被院子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叫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苏婉清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单上留着一道折痕,摸着还残留一点余温。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的光线透着一种灰蒙蒙的白,像是天还没完全亮透,又像是一层薄雾把晨光拦在了半路上。
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陆渊靠在沙发扶手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脸上还带着长途驾驶后那种洗不掉的倦意,但眼神清醒得很,像一枚被搁在桌面边缘、随时会滚但始终不滚的硬币。阿杰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开一张地图,边缘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泛白了,像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林芯儿站在阿杰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地图的某个角落里画圈。
老赵和小飞蹲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线缆、电池、几部对讲机,还有两个扁平的黑色盒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福伯端着一大锅粥从厨房走出来,稳稳地放在餐桌中央,掀开盖子,白色的热气翻滚着涌上来,带着米香和姜丝的气味,漫了半个客厅。
陆辰在楼梯口站了几秒,看着客厅里的这些人。他们各自在做各自的事情,没有人抬头看他,但每个人都在。他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福伯给他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碗沿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什么时候到的?陆辰问。
我凌晨两点到的。陆渊举起杯子,朝陆辰的方向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阿杰比我早。他昨晚十一点就到了。
陆辰看向阿杰。阿杰抬起头,把地图往陆辰那边推了一点。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位置,线条勾得很细,像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我昨晚和暗盾那边通了个电话。他们今天上午全部到齐。老赵和小飞昨晚已经把装备清点完了。
装备够吗?
老赵抬起头,把嘴里那口茶咽下去。够。但不全够。那批新到的通讯器还在海关卡着,应该明天能放行。
小飞在旁边补了一句:明天放行也没用,后天就得用上。
阿杰把地图折起来收进防水袋里。那就用旧的。旧的也能用,就是距离短了点。但咱们活动范围就那么点大,够用。
苏婉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肩上搭着一件外套,怀里抱着刚醒的小念辰。小家伙趴在她肩头,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叼着自己的拇指,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味道。她走到陆辰旁边坐下,把小念辰放在自己膝盖上,让他靠着她的胸口靠着。
林薇呢?陆辰问。
她带着国际刑警的人从东侧绕。阿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她昨晚发的,说她们今天下午到边境,后天凌晨能完成布防。
她那边有多少人?
八个。但都是熟手。阿杰把手机放回去,她说如果林素心的人从东边过来,她能拦至少一个晚上。
陆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像是把一夜没睡好的那根神经泡软了一点点。他把碗放下来,看着客厅里的人,像在清点一件他已经反复数过很多遍的东西。守夜人那边,有多少人?
陆渊放下茶杯。林若兰没给我精确的数字。但她提过一个大概——核心成员二十到三十,外围可能翻一倍。
五十个人?
可能更多。陆渊靠在沙发背上,她经营了二十三年,手里的资源不只人。
阿杰把手机放回口袋,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我们正面接,扛不住。但如果打防守,守住三天,让她过不来,那就有的谈。
谈什么?
谈条件。阿杰看着陆辰,她想要念辰做继承人,但三天时间是她自己给的。如果我们扛过三天还不交人,她的底牌就被看穿了。她总不能真的把所有人都压进来。
陆辰把粥碗推远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你觉得她不会倾巢而出?
她不会。陆渊接过话头,她是守夜人的首领,但她手下的人不是每个都跟她一条心。如果她为了抢一个孩子把所有人都折进去,剩下的那些人不服她。
林芯儿放下笔,从阿杰身后绕过来,在餐桌另一侧坐下。她的鼻尖还沾着一小点红色的笔迹,大概是刚才画图的时候蹭上去的。那我这边呢?我能做什么?
阿杰转头看着她。你做后援。如果打起来,你负责联络和调度。信号设备那边我教过你。
教过,但我没实践过。
那你今晚练。
林芯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点红印,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又蹭了一下。
老赵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咱们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阿杰看了陆辰一眼。陆辰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布防。把院子周围所有能进来的口子都堵上。不主动打,但也不能让她进来。
厨房后面那扇小门呢?老赵问。
锁了。
车库那边的侧门?
用铁链。
小飞在旁边举起一只手。围墙呢?围墙太矮了,一翻就过来。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加铁丝网。今天之内弄好。
老赵和小飞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小飞的肩膀。走,去弄铁丝网。
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厅,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了。院外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远去的引擎声。
福伯在厨房里又忙了一阵,端出一碟腌萝卜和一盘小馒头,放在餐桌中央。他没急着回厨房,站在桌边,看着客厅里的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辰注意到他站了太久,抬起头。福伯?
福伯看着他,像在把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拎上来。少爷,你们都在忙,我也得有活干。
你留在厨房就行。给大伙儿做吃的。
吃的能做,但我还想做点别的。福伯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把东西——那把古旧的匕首,刀鞘是深褐色的皮子,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被人握过很多次。他把匕首放在桌上,放在陆辰面前,刀鞘朝陆辰,刀柄朝他自己。
陆辰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然后抬头看着福伯。福伯,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福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很稳。你跟老夫人身边那些人都在忙,我不能就在厨房里看着。
陆辰把匕首轻轻推回福伯面前。你留下。林素心认识你,她认得你是奶奶跟前的老人,她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不会对我怎么样,是因为她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福伯拿起那把匕首,刀鞘朝下,像拿着一根已经握了半辈子的东西。这把刀,是老夫人当年给我的。她说过——如果有一天陆家的人需要你站在前面,你就别躲在后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辰看着福伯,后者站在桌边,身上的围裙还没解下来,围裙前襟沾着一小块白色的面粉,像是刚才揉面的时候蹭上去的。他的背微微佝偻,手指有些粗粝,指节上带着常年碰水和热油留下的细碎痕迹。他七十多岁了,但此刻站在那里的姿态,跟平时端菜端汤的时候不太一样。
阿杰在旁边放下地图,看了福伯一眼,然后看向陆辰。陆总,福伯要去就让他去吧。他跟着老夫人一辈子了。
陆辰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把匕首。福伯,这不是买菜。
我知道。
可能会出事。
我知道。
陆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匕首拿起来,递回福伯手里。那你拿好。别丢了。
福伯接住匕首,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了围裙侧面的口袋里,露出短短一截刀柄,像是从腰侧长出来的一根很细的骨头。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转身回了厨房。
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他比我们谁都认真。
陆辰没有回答。他看着厨房门口,福伯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灶台后面,但那股属于厨房的热气和气味还在往外飘。他把桌上的粥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桌沿。
陆渊。你跟我去院子里看看布防。
陆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两人穿过走廊,推开后门,院子里晨光刚亮到能看清铁丝网的卷材堆在墙角、梯子靠在围墙上、老赵和小飞正在拉尺子量距离。老赵看到他们出来,抬起头扬了一下手里的卷尺。围墙加高了一截,但不够。铁丝网从顶上拉一圈,翻过来至少会被刮一下。
刮一下就够了。陆渊走过去,看了看围墙的高度,她的人不会穿着厚衣服翻墙。铁丝网能拖住他们至少几分钟。
几分钟够干什么?
够我们把后院的人撤进屋。
老赵点了点头,继续拉尺子。小飞在梯子顶端固定铁丝网的第一个扣环,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清晨的院子里清脆而规律。
陆辰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着围墙上方那片被铁丝网割裂的天空。云层正在缓缓散开,露出一角蔚蓝的天,像是有人正在远处把一层厚厚的幕布慢慢拉开。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个备注阎王爷的号码安静地躺在对话框底部,上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句他把网撒在吉隆坡和曼谷之间的那条路上。
他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网兜住了。一条小鱼,但尾巴还在动。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陆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朝远处围墙上方那片正在变亮的天色看了一眼,风从铁丝网的孔眼里穿过来,带着清晨那种微凉的、混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陆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阎王爷。
他又说什么了?
他说他兜住了一条鱼。
陆渊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他这人还挺会选时间。
陆辰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围墙上方那排正在被小飞拉紧的铁丝网,铁丝在晨光下闪着冷锐的光,像一排刚刚长出来的牙齿。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你信不信这三天能扛过去?
陆渊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不轻不重。信不信都得扛。
陆辰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客厅。福伯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坐在餐桌旁边的矮凳上,把那把匕首放在自己膝盖上,正在用一块棉布慢慢地擦拭刀鞘,动作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林芯儿坐在阿杰旁边,手里抱着那台通讯设备,正在默念频率参数。
苏婉清把小念辰放在婴儿椅里,小家伙正伸手够桌上的那碟腌萝卜,指尖差半寸就碰到了,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不太满意的一连串声音。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明亮。
陆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面前这些各自忙碌的人。他知道明天这个时候,这座房子可能会变成一座被围住的孤岛,也可能一切如常,风平浪静。但此刻这些人都在这里,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件正在做的事情。
他走到窗边,推开昨夜被福伯关上的那扇窗户。晨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吹动了窗帘的边缘,像一只收回去又重新伸出来的手。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短促的,像是有人在路上跟熟人打招呼。然后一切又安静下去,只剩下铁丝网被风吹动的轻微震颤声,从院子里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第2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