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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的风比楼下小一些,像是被围墙和铁丝网拦过一遍之后,只剩下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气的微风。陆辰坐在藤椅里,手边的石桌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杯沿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夜色凝结在瓷器表面的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吉隆坡的夜景。城市的光铺展在视线所及的地方,高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像一幅被耐心描完的线稿。风吹过来,带动了他外套的衣领,他把领子拢了一下,但没有起身进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像是踩了无数遍之后对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了然于心。苏婉清从露台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子里是刚泡的茶,白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一条细线被吹断了。

她走到陆辰旁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藤椅的骨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一个被重访的老位置在打招呼。

陆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念辰睡了?

睡了。福伯在屋里陪着。苏婉清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和陆辰并肩看着同一片夜景,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他,她不是来问什么的,只是来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辰开口了。在想明天。

苏婉清侧过头看着他。你呢?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陆辰的声音不高,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整天了,现在终于被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让人看看。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让那点余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夜风把她散落在肩侧的头发吹动了一缕,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你怕吗?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那栋高楼上正在变换颜色的灯光,从蓝变成紫,又变成浅金,像是一个正在缓慢运转的信号装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然后他继续说了。但怕也要去。

苏婉清把茶杯放回石桌上,杯底碰着石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瓷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她侧过身,看着陆辰。我跟你一起去。

陆辰没有转头。他看着远处那片灯光,像是在用视线把这句话的重量先承一下。不行。

为什么?

因为念辰需要你。

苏婉清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反驳他,但她也没有点头。她只是坐在那里,露台上的风从她面前穿过去,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过了几秒钟,她说:如果明天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什么事。陆辰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陆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脸在露台上那盏柔和的壁灯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站在风口里。

苏婉清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那句话后面是否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那你一个人站在风口里,就不怕了?

那多一个人站着,不是一样怕吗?

陆辰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那根逻辑线在她那句话面前被打了个弯,绕回了她自己脚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这话堵得我接不上来。

那就别接。苏婉清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已经把话说完、不急着等回复的人。你不让我去,我不去。但我明天早上会站在门口送你。

陆辰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安静而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回远处的夜景上。那说好了。你站在门口。

说好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但那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经过一次对话之后被重新调整过,变得不那么紧绷了。陆辰端起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皱了一下眉放下来。这茶跟阿杰喝的那杯一样,福伯泡的茶凉了都有一股涩味。

那你别喝凉的。我那杯还热。苏婉清把自己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陆辰没有接那杯茶,但他也没有推开。他看了那杯茶一眼,像是要用目光确认它的温度。你留着喝吧。凉了我就不喝了。

苏婉清把茶杯收回来,捧在手心里。明天几点出发?

天亮之前。阿杰说最好四点。

那你还坐在这里?

坐一会儿。陆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露台上方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橙色的夜空,反正也睡不着。

苏婉清也没有再催他。她坐在旁边,把那杯茶慢慢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两个人并肩坐在露台的夜色里,风从铁丝网的孔眼里穿过来,一路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半开的窗户,最后落到露台上时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过了很久,陆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那些话已经被搁在舌根底下浸了很久。婉清,你以前问过我——我那个梦。

苏婉清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我告诉你,那个梦里的结局跟明天不太一样——陆辰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说胡话?

苏婉清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说的那些胡话,后来都成真了。苏婉清转过头看着他,你跟我说李铭会害苏家的时候,我没信。后来他确实做了。你跟我说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对劲的时候,我也没信。后来——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太重的词来形容那段已经过去的日子。后来我信了。

陆辰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石桌桌面上那两道被露水洇湿的痕迹,像两条平行的线,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

所以你说明天会没事,苏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就信明天会没事。

陆辰侧过头看着她。露台上那盏壁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回屋睡吧。我再坐十分钟。

我陪你坐十分钟。

你刚才说你不催我。

我说了。但我没说我不陪你。苏婉清靠在椅背上,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看着远处吉隆坡的夜景。高楼上那些正在变换颜色的灯光还在缓慢地轮流亮着,从蓝变紫,变金,变白,然后重新开始。

夜风又从铁丝网的孔眼里穿过来,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吹动了露台上那棵盆栽绿植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陆辰坐在藤椅里,没有计时,但大约十分钟后,他站了起来,把石桌上两个空杯子叠在一起端起来。

走吧。

苏婉清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陆辰把杯子放到厨房水槽里,水流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到苏婉清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正在等他。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了一下。明天早上——

我知道。站在门口送你。

陆辰点了点头。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要在经过的瞬间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他走进卧室,床头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小念辰已经在婴儿床里睡得四仰八叉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透的口水印。

陆辰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那张被灯光映得很柔和的侧脸,安静地平躺着,呼吸均匀绵长。他伸出手,轻轻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小念辰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关掉夜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听见苏婉清从走廊那端走过来,脚步轻而稳,推开门,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

你睡不着?苏婉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快了。陆辰说。

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窗外路灯映出来的光影,轮廓模糊而柔和,像是一根被拉到很远的线正在缓缓落向地面。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他想到的一件事——那根线还没有被拉动。他还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陆辰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苏婉清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听到客厅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他穿上外套,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里灯已经亮了。阿杰、陆渊、老赵、小飞都在,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脚边放着背包和器材。林芯儿站在阿杰身边,正在检查通讯设备的电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福伯从厨房端出一盘刚蒸好的馒头,冒着白气,放在餐桌中央。

苏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怀里抱着已经醒了但还没完全清醒的小念辰,小家伙趴在她肩上,半阖着眼睛。

陆辰走到餐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面粉的香味散开,温度刚好,不烫嘴。他一边嚼一边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众人。都准备好了?

阿杰把最后一截线缆塞进包里,拉上拉链。都好了。

陆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那杯茶冒出的热气在清晨的灯光下像一层薄雾。林薇那边已经到位了。

暗盾呢?

已经在外围布置好了。如果有动静,他们会先拦一轮。阿杰把背包甩上肩膀,走过来在陆辰旁边站定,陆总,你吃完了我们就走。

陆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看着客厅里的这些人——陆渊站在窗边,阿杰背着包,老赵和小飞正在检查对讲机频率,林芯儿把通讯设备抱在怀里,福伯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苏婉清抱着小念辰站在门边。

他看了他们每个人一眼,像是在用目光逐个确认他们都在,然后他走到门口,在苏婉清面前停下来。

我走了。

苏婉清看着他。她怀里的小念辰微微动了一下,把脸从她的肩窝里抬起来,迷糊地看了一眼陆辰,又趴回去了。苏婉清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着陆辰。我站在门口。

陆辰迈出门槛,走下台阶。院子里那排铁丝网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冰冷的金属被还未完全亮透的光线包裹着,像是一道还没有被触碰过的屏障。他推开院门,阿杰和陆渊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清脆而稳定。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扇门还开着,有一个人抱着他们的孩子站在门槛里面,正在看着他的背影。

他继续往前走。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那排铁丝网的轮廓从青灰色染成浅金色,像是一根正在被慢慢拉高的弦。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但他还没有听到那根线被拉动的声音——因为天还早,而那个声音,可能还要等一等才会响起。

(第2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