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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的光线还是那种介于灰白和浅金之间的颜色,院子里有一层薄薄的露水,把铁丝网染成一种比平时深一些的灰。陆辰醒得比闹钟早,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了几声,然后起身穿好外套走到客厅。

福伯已经在了。他正在厨房里烧水,灶台上的蓝色火焰舔着壶底,发出持续的细微声响。陆辰在餐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几口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根被棉布包裹的管道上——它还在原位,布面被露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

少爷,昨晚没动静。福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巷口五金店的老张昨晚已经把新管子送来了。放在工具房门口,用塑料布盖着。

你几点去拿的?

不到九点。走的是正门,路上没有遇到人。

陆辰点了点头。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刚准备站起来去洗漱,手机在茶几上震了起来。他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何美琪三个字——香港区号,时间刚过早上七点半。她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通常都是白天或下午。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何美琪的声音就从听筒那头传了过来。比平时快一些,音调也稍微高了一点,像是那通电话是她在某个不太方便的环境里打的,又像是她说话之前已经把句子在脑子里预演过两遍了。陆辰,你听我说。我这边有个人想见你。他说他姓沈。

陆辰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亮,铁丝网上挂着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姓沈的人他已经见过两个了,沈鸿图和林素心。但这一个是的,没有前缀,没有说明,没有跟前者有任何关联——像一枚被人放在桌面上的棋子,还没有被翻过来,看不出刻的是哪一面。

他说他叫什么?陆辰问。

何美琪那边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很短,像是在低头看一张递到面前的名片,确认上面的字没有读错。他说他叫沈夜。

陆辰握着手机,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放下来,慢慢展开。沈夜。不是沈鸿图,不是林素心,是一个他没有在任何档案里见过也没有在任何对话中被提及过的名字。他沉默了一瞬,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一把匕首的线索。不完整,但跟你手里的那把有关。何美琪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她平时说话时的从容,他让我转告你——那把刀合上之后还有一层。你没有全部打开。

陆辰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了一下。那把刀的夹层他已经打开了,拿到了奶奶留下来的丝绢和那半块玉佩。但那句话说的是还有一层——不是他没有找到,而是他还没有全部打开。像是有一道工序被他跳过了,而那个叫沈夜的人知道那道工序是什么。

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前天来香港,直接去了我办公室前台,留了一封信。何美琪说,信上没有署名,只有这句话和一个联系方式。我让人查了他的背景——他能提供的信息跟你手上的那半块玉对得上。他见过你奶奶,在你很小的时候。

陆辰在窗边站直了一些。他人在哪?

在我这儿。他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来吉隆坡。

陆辰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根被布包裹的管道上。布面上的露水正在被阳光晒干,边缘留下一圈浅淡的湿痕。让他来。到了告诉我。

何美琪挂断电话之前又加了一句,他看起来比你年轻。说话不急,但他等这件事等了很久。

电话挂断后,陆辰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他在沙发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已经亮透了,院子里的露水正在慢慢蒸发,铁丝网上的水珠越来越少,只剩几颗最大的一直挂着,像一排还没有决定好什么时候落下来的亮点。

福伯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碟刚蒸好的馒头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陆辰的表情,没有问那通电话的内容,只是把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趁热吃。

陆辰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白气从断面升起来,带着面粉发酵后特有的微甜香气。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开口。何美琪那边有个人要过来。姓沈,叫沈夜。他说他见过我奶奶。

福伯正准备回厨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陆辰,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在桌边站了比平时久一些。他说他见过老夫人?

何美琪是这么说的。他说我那把刀合上之后还有一层,我没有全部打开。

福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位置,像是在把这句话跟几十年前某个片段对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夫人确实提过一次这个名字。很久以前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姓沈的年轻人来找你,他说的那些话你听着就行。没有多说别的。

陆辰把馒头放回碟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说他是谁?

没有。福伯转身走回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但她说那话的时候,语气跟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有点像。像是在等一个人,等到快忘了那个人长什么样了。

厨房里重新响起锅碗碰撞的声响。陆辰坐在餐桌边,又拿起那半个馒头吃完,然后把碟子往桌中央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每一根都绷得很紧。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枚硬币的边缘——它还是凉的,像一枚还没有被焐热的旧钥匙。那个叫沈夜的人正在来的路上,带着一把他还没有看到完整形状的刀。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吉隆坡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日光越来越亮,把一切照得分明。那些昨天还被夜色笼罩的细节,那些藏在锈迹下面的细刃,那些被粉笔划过又擦掉的记号——在光线里,它们都在逐渐变得可见,像一张被慢慢展开的纸,上面还带着新的折痕。

(第30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