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熄了。最后一根细枝烧断之后,炭火的红光在灰烬里停留了几分钟,然后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比夜色更深一些的黑。林间的温度在午夜之后又降了一些,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湿的凉意。

陆辰靠在那棵大树的树干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半张脸缩在领口里。他值前半夜,沈夜值后半夜。两个人没有明说怎么分,只是在躺下之前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夜点了点头,像是一个不需要被写下来的约定。

苏婉清睡在防潮垫上,呼吸很浅很匀,一只手搭在睡袋边缘,手指没有蜷着,自然摊开。阿岩靠着空地边缘另一棵树,姿势跟几个小时前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根本没有换过位置。他的呼吸也很平稳,但那种平稳跟苏婉清不一样——更像是一台随时可以启动的机器搁置在待机状态,安静,但没有真正睡着。

陆辰的目光从营地边缘扫过。空地四周被树冠包围着,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到这片空地的存在。他知道阿岩选这个位置是有道理的——从山下方向上来的任何光线和声响都会被这片树冠挡住和吸收,除非有人已经知道这里,否则不会有人轻易发现这片空地。

他把对讲机从口袋里取出来,调到最低音量,按下通话键,发出一个极短促的信号——一声,代表安全。按照他跟阿杰的约定,每两个小时发一次,一声代表正常,两声代表有情况。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反射回来的,然后彻底安静了。

陆辰把对讲机收起来,又靠回树干。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枚硬币。金属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晚,贴在指腹上的触感温润而熟悉。他把硬币翻了个面,用拇指摸索着边缘那圈已经被磨得很光滑的轮廓,指腹沿着那圈弧线慢慢走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目光越过营地的空地,落在前方那片被夜色染成深灰蓝色的山坡上。那片山坡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坡度不算陡,但树很密。白天他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时候,看到过几处被踩倒的灌木和断掉的枝条。那些痕迹的方向跟册子上那条虚线一致。他正在想那些痕迹的时候,视野的边缘出现了一点光。

那点光很小,像是一颗被放在远处山坡上的微弱星点,在夜色里持续地亮着,没有闪烁。它的位置在营地正前方偏左大约三十度的方向,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像是有人刻意选了一个能被看到但又不至于被看清的距离。

陆辰没有立刻动。他把呼吸放慢,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点光上。那点光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开始移动。移动的方向是从左往右,沿着山坡的等高线走。移动的速度很慢,大约每隔几秒才挪动一个很小的距离,像是在刻意控制速度。走了大约几十米之后,那点光突然熄灭了。

陆辰保持靠树干的姿势没有变,但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右手探到身侧,碰了碰放在地上的帆布包。他的手指摸到包的边缘,但没有伸进去。他在等。

那点光熄灭之后,山坡上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光源。夜色恢复成一片均匀的深灰蓝色,树冠的轮廓线在视线里清晰而稳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陆辰在心里数了六十秒,然后又数了六十秒。两分钟过去了,山坡上没有新的动静。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沈夜的方向。沈夜躺在防潮垫上,侧着身,背对着他。陆辰压低声音叫了一声:“沈夜。”

沈夜没有翻身,但他的头稍微抬起来了一点。“嗯。”

“你来一下。”

沈夜从睡袋里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他套上外套,站起来走到陆辰旁边,在他旁边的树干边蹲下来。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顺着陆辰的目光看向那片山坡。

“刚才左边山坡上有火光。”陆辰的声音压得很低,“沿着等高线移动了几十米,然后熄了。”

沈夜蹲在那里,目光在山坡上扫了一遍。山坡上什么都没有,夜色均匀而安静。“熄了多久?”

“两三分钟。”

沈夜把双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搓了一下手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山坡的方向,像是在等那点光重新出现。“往哪个方向移动?”

“从左往右。速度很慢,像是有意控制。”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往右移动,就是朝山坳的方向。”

陆辰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蹲在树干旁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看着同一片山坡。夜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了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但山坡上再也没有出现新的光源。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之后,沈夜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风带走。“移动了几十米,然后熄了。熄了之后没有继续往右,也没有往左。他们停下来了。”

“对。”

“如果是猎人,不会在山坡上沿着等高线走。猎人是往山上走或者往山下走的。”沈夜停顿了一秒,“如果是采药的,不会在凌晨两点打手电。”

陆辰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夜说的是对的。那种移动方式——沿着等高线、速度均匀、在特定位置停止——更像是在按一条已经画好的路线行进。那条路线跟册子上那条虚线在方向上是一致的。

“他们还在这片山里。”沈夜站起来,看了一眼营地方向。“他们的位置在我们前面。如果我们明天早上六点出发,走三个小时到山坳,他们可能也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到达。”

“他们的营地可能在更靠近山坳的位置。”陆辰也站了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回到锁骨位置。“或者他们没有营地。他们可能在连夜赶路。”

沈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夜色里有些发白,可能是冷,也可能是别的。他把手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陆辰。“你觉得他们是K组织的残余,还是另一些人?”

陆辰想了一下。他想起阿岩说的那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穿黑衣服背着长包,另一个矮一些走在后面没看清脸。两个人。移动速度均匀,沿着等高线走。这两个人可能是专业登山者,也可能是受过训练的。如果他们是冲着后门来的,那他们跟白天那些脚印的主人就是同一批人。

“不管他们是谁,”陆辰说,“他们比我们早出发。如果他们有手电,有专业装备,有明确的路线,他们可能天亮之前就能到山坳。”

沈夜点了一下头。“那我们得提前出发。”

陆辰低头看了一眼阿岩的方向。那个沉默的男人依然背靠着树,姿势没有变过。但陆辰注意到他的手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了,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收拢。他没有睁眼,但他膝盖上那只手的姿态说明他醒着,而且已经醒了一段时间。

“阿岩。”陆辰叫了一声。

阿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有没有看到山坡上的火光?”

阿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把搁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到了。凌晨一点四十左右。往右移动,停在半山腰的一处凹地。凹地后面是一条通往山坳的旧路。”

陆辰看着他。“你知道那个凹地?”

“知道。以前走私贩把货临时堆在那里,等天亮再往下运。现在没人用了。”阿岩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但凹地旁边有一处水源。如果有人要在天亮前赶到山坳,会在那里歇脚补水。”

沈夜在旁边开口了。“你能带我们走一条比他们更快的路吗?”

阿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辰一眼。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从里面摸出一截被压扁的树枝。他把树枝展开放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地上画了几条线。一条是从营地到凹地的常规路线,另一条是从营地直接切到山坳侧面的短径。后一条的线条更直,但中间经过一段被标记为陡坡的区域。

“这条短径要穿过一段碎石坡,”阿岩的手指在陡坡标记上停了一下,“碎石坡上面经常有落石。走那条路得赶在天亮之前,因为天亮之后石头松了容易滑。”

陆辰看了一眼那条短径的走向。它从营地出发,绕过凹地,从侧面直接切到山坳。如果走这条路,他们能比常规路线省下将近一半的时间。

“走短径。”陆辰说。

阿岩把那截树枝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他走到自己放水壶的位置,把水壶灌满,然后回到树干旁边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闭眼,而是看着夜色中那片山坡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条路在明天天亮之前不会出问题。

沈夜把睡袋收好叠起来放在背包旁边,然后走到防潮垫旁边蹲下来。苏婉清还在睡,呼吸依然很浅很匀。他看了一眼她的方向,然后回头看着陆辰。“要不要叫醒她?”

“不用。让她睡到四点。”

沈夜点了一下头,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他把册子从背包里取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那张弧线图,然后合上册子放回防水布里。他靠在自己的背包上,看着夜色中那片山坡的轮廓,没有再说话。

陆辰也重新靠着树干坐下来。他把外套的领子重新竖起来,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枚硬币。金属已经被焐得温热,指腹沿着边缘那圈磨痕缓缓走了一遍,然后停住了。他抬头看着山坡的方向。那片山坡在夜色中安静地铺展着,树冠的轮廓线依然清晰而稳定。那点火光已经消失了很久,但它在陆辰的视野里留下了痕迹,像一根被点燃过又熄灭的细线,正在夜色深处缓慢地重新变暗。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湿土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几乎分辨不出的烟火气息。陆辰把那个气味在鼻腔里停了一瞬,然后呼出去。他没有跟沈夜说这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到了天亮自然会看得清楚。

他靠回树干,闭上眼,把呼吸放慢。天亮之前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他们会沿着阿岩画的那条短径穿过碎石坡,赶在那些人的前面到达山坳。那块石头上刻的字、那扇后门、那枚印章——答案都在那个方向。他只需要保持清醒,然后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