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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从备道入口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树冠西侧,把蕨类植物的叶片照得透出半透明的绿。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石缝,在入口处停了几秒,矮个子的那个把手里的手电筒换了个方向,朝林子南侧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一起沿着来时的方向往林子东侧走去,步伐跟第一次出来时一样均匀,没有回头。

阿岩站在榕树围帘外面,竹竿横在膝上。他盯着那两个人走出视野之后,转过身朝围帘里面的陆辰点了一下头。陆辰站起来,把背包背上,看了一眼苏婉清和沈夜。苏婉清把登山杖收短挂回背包侧面,沈夜把册子塞进防水布里收好。三个人从榕树后面走出来,阿岩走在最前面,重新穿过那片蕨类植物覆盖的斜坡,侧身钻进备道入口。

甬道里比上一次更暗了。外面的光线从入口透进来一小段距离之后就被深处吸走了,越往里走越暗。沈夜打开手电筒,光束沿着墙壁扫了一圈,那些零散的符号在光线下依然清晰。陆辰这一次走得比上次快,脚下的石板被他的步子踩出轻微的回响。苏婉清跟在后面,登山杖收起之后她的双手空着,步幅跟陆辰保持一致。沈夜走在最后,手电的光柱在前面移动,把两侧墙壁上那些零散的标记照得一段一段地亮起来。

石室到了。石门敞着,里面的光线比通道里亮一些,像是有人在离开之前留了一盏灯。陆辰在石室中央停下来,目光先在那张石台上扫了一遍。册子、木盒、短刀,三样东西都还在原位,排列的位置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他又看了一眼石台旁边的三根石柱,柱面朝上,上面什么也没有放。

那两个人没有动石台上的东西。陆辰走到石台前面,先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一眼。书页还是原来的样子,油布的包法也没有变化。他把册子放回原位,然后拿起那个木盒。

木盒的漆面在石室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光泽,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整体没有变形。盒盖上没有锁扣,只是一个简单的搭扣结构。陆辰把搭扣拨开,掀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已经褪色了,边缘有几处磨得发亮。绒布上面放着一块玉佩。

他先看到的是一层温润的光泽。那块玉的成色很好,通体呈浅青色,表面打磨得极光滑,在石室的光线下几乎能映出周围墙壁的轮廓。玉的形状是椭圆形的,比掌心略小,厚度不到一指。但它是半块——玉的左侧有一道整齐的切面,边缘被仔细打磨过,光滑得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断开。切面的弧度跟整块玉的外缘形成一条完整的曲线,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线把一块完整的玉从中间切开,然后只留下了这一半。

陆辰把那半块玉佩从盒子里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玉面微凉,触感细腻而均匀,像是被很多人摸过很多次之后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包浆。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字,字在玉面上占了很小一块面积,笔画细而深,刻痕内里填充着一种比玉面颜色略深的物质,像是某种经过处理的墨料。那个字是“苏”。

陆辰看着那个字,把玉佩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正面什么也没有刻,但玉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天然纹路,像是水波纹一样从一侧延伸到另一侧。他把玉佩递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那块玉佩几秒。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把目光落在背面那个“苏”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玉佩从陆辰掌心里拿起来。她的手指触到玉面的那一刻,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某种熟悉的触感碰到了记忆里某个没有被翻动过的角落。她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个字,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那几道天然纹路。

“这块玉,”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把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之后还需要花一点时间让它落稳,“我见过。”

陆辰看着她,没有追问。

苏婉清把那块玉佩放在左掌心里,右手食指沿着那道切面的边缘慢慢划过去。她的指腹停在切面最光滑的弧度上,然后开口了。“我父亲书房里有一块镇纸。他用了很多年了,一直放在书桌左手边的角落里。那块镇纸的质地跟这块玉很像——颜色、光泽、那种摸上去之后手心会觉得微凉的触感。我一直以为那块镇纸是一整块完整的玉。”

她把玉佩递还给陆辰。“但这块只有一半。切面这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切开的。如果另外一半还在某个地方,那一半应该也在一个跟苏家有关的人手里。”

陆辰把玉佩接过来放在掌心里重新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沿着那块玉的切面边缘慢慢滑过去,触感光滑而均匀,没有毛刺,也没有被磕碰过的痕迹。切口的角度很精确,像是用某种极细的线切割之后又经过反复打磨的。他把玉佩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苏”字,然后把玉佩放回木盒里,合上盒盖。

“那块镇纸,”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你父亲有没有说过它从哪里来的?”

苏婉清摇了摇头。“没有。我小时候问过一次,他说那是家里传下来的。但我后来查过苏家的旧档,没有找到关于那块镇纸的记录。我以为是他自己买的,或者是某个长辈送的。”

陆辰把木盒从石台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盒子很轻,里面除了那块半玉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他把盒子放回原位,然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把短刀。刀身没有鞘,刀刃朝上平放着,刀柄跟石台平行。他伸手拿起那把短刀,刀柄上没有任何刻字或纹饰,刀刃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暗色氧化层,但刃口依然锋利。他把短刀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刀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凹痕,形状跟匕首底座边缘的缺口有些相似,但尺寸更小。

“这把刀可能是用来打开什么东西的。”陆辰把短刀放回原位,“刀柄底部的凹痕跟匕首底座上的缺口形状接近,但小了一号。可能对应着另一套机关。”

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把目光从石台上收回来,看着他的侧脸。“那块玉只有一半。另外一半可能在苏家。如果我父亲书房里那块镇纸就是另外一半,那这两半合起来应该是一块完整的玉。”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提过。但他用了那么多年,一直放在书桌旁边,也许他知道那块玉的来历,也许他只是习惯了有它在身边。”

陆辰把木盒盖好,放回石台中央,把它跟册子和短刀之间的间距重新调整了一下,恢复到他们进来时看到的样子。他站在石台前面,把四样东西整体看了一遍。册子记录了陆家五代人的信息,玉佩只有一半,短刀没有鞘。三样东西各自独立,但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他还没有完全看懂的关联。

“下册在备道上面。”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石室右侧墙壁上那个凹口的位置,“下册里可能记录了另外一半玉佩的下落。”

沈夜从石室门口走到他旁边,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壁上那个凹口。“如果下册真的在备道上面,我们需要找到登上去的方法。石室的天花板没有开口,墙壁上的凹口只是一个小洞,放不下任何东西。”

陆辰走到凹口前面重新看了一眼。他把手指伸进凹口里,指尖碰到的圆形凹陷还是跟之前一样光滑而空荡。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凹口内部靠近上方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划痕,方向跟凹口的开口垂直,像是有人用某种尖锐的工具从外面往里探过。那道划痕很短,不到一根手指的长度,边缘很新,没有被风化的痕迹。

“有人来过这里。”陆辰把手收回来,“凹口内部有新的划痕。那两个人可能也发现了这个凹口,但他们没有能放进去的东西。”

苏婉清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条划痕的位置和方向。她把手指伸进凹口试了一下深度,然后收回来。“如果这块半玉是开启下册的钥匙,那另外一半可能在苏家。但我们现在没有另外一半。”

陆辰站在石室中央,把那块玉佩在掌心里重新摸了一遍。切面光滑,玉面微凉。他把玉佩放回木盒里,合上盒盖,然后把木盒从石台上拿起来递给苏婉清。“你收着。”

苏婉清接过木盒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你说这是苏家的东西。”

“对。但它是从陆家的石室里拿出来的。也许苏家跟陆家的关系比我们想的更早。”陆辰把石台上的册子和短刀重新摆好,然后退后一步,把整个石室最后看了一遍。他转身走出石门,沿着甬道往回走。苏婉清跟在他后面,木盒收在背包内袋里,贴着背包背板的位置。沈夜走在最后,手电的光柱在前面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阿岩已经在备道入口外面等着了,竹竿立在身侧,面朝着林子东侧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陆辰侧身钻出备道入口的时候,外面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蕨类植物旁边,把刚才在石室里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半块玉佩、苏家、另外一半、备道上面的下册。这些碎片正在朝同一个方向靠拢,但它们之间还缺一个把它们固定在一起的节点。那个节点可能在吉隆坡,在苏正天的书房里,在那块被当做镇纸用了很多年的玉上。

“回吉隆坡。”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