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红艳艳的阳光斜斜地坠落在上海特高课大楼的灰黑色檐角,橘红色的光穿过蒙着灰尘的百叶窗,在深褐色的办公桌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纹路。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墨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沉闷味道,桌面上摊满了待批阅的情报文件、抓捕名单,还有半杯早已凉透的粗茶,杯沿沾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像一道洗不掉的污痕。
墙角的立式挂钟滴答作响,指针正缓缓滑向傍晚六点,整栋大楼里的职员大多已经下班。
副课长办公室!
松本健一坐在宽大的牛皮椅里,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松了两颗,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油亮分头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手指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却迟迟没有弹落,眉头紧皱,阴沉着脸,此刻明显十分烦躁。
前任特高课课长遇害之后,他这个坐了四年副课长位置的老人本是板上钉钉的继任者。
为了这个位置,他上下打点、四处疏通,连庆功酒都私下摆了两场,就等着任命书落下。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井川芽子,一个年纪轻轻、没什么资历的女人,靠着搭上了赵阳那个支那人的线,获得了乔治大郎将军的信任,最终稳稳坐上了课长的位置。
凭什么?
松本健一咬了咬牙,拿起手中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吐出,可心里的火气半点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太清楚井川芽子的性子了。
这女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以前两人平级的时候就明争暗斗,没少给他使绊子。
如今她成了正职,手里握着生杀大权,哪里还会给自己留活路?
用不了多久,她随便安一个办事不力、看管不严甚至通敌泄密的由头,就能把自己打发回本土。
他在上海经营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人脉、权势,还有偷偷捞的那些钱财,绝不能就这么付诸东流。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三声规整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松本健一纷乱的思绪。他猛地回神,把烟狠狠按灭在黄铜烟灰缸里,随手扯了扯衣领,压下眼底的戾气,沉声道:“进来!”
秘书石井合夫推门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宪兵制服,皮鞋踩在打蜡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办公桌前,他猛地收脚立正,上身微微躬身,语气是一贯的恭敬:“见过松本课长。”
“嗯。”松本健一靠在椅背上,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烦躁,“石井君,这么晚了过来,有什么事?”
石井合夫抬头飞快地瞥了松本健一一眼,见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里也跟着提了提,连忙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汇报:“课长,我刚刚得到跟踪队手下的消息,井川芽子下午亲自去了赵氏医馆。”
“她去赵氏医馆做什么?”松本健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乔治将军派她去的?”
“不像。”石井合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据手下回报,她今天根本没穿军装,特意穿了一身樱粉色的和服,挽了精致的丸髻,插了珍珠发簪,还化了淡妆,和平时在课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到了医馆之后,那个赵阳亲自出门接她,两人……两人举止十分亲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松本健一的脸色,才继续道:“跟踪的人说,赵阳当场就揽住了她的腰,井川芽子也顺势靠在他怀里,说说笑笑的,后来两人一起上了特高课的专车,往井川芽子家的方向去了,跟踪的人不敢靠太近,怕被井川芽子带的护卫发现,只跟到了一家新开的京都怀石料理店门口,就不敢再往里走了。”
“啪!”
话音刚落,松本健一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瓷茶杯都晃了晃,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猛地站起身,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怒不可遏的神色,压着声音怒骂:“八嘎!这个骚狐狸!简直丢尽了我们大日本帝国军人的脸!”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出来:“为了一个课长的位置,连自己的身体都能出卖,去讨好一个低贱的支那人,简直无耻至极!帝国军人的脸面,都被她给丢光了!”
他绕着办公桌走了两步,越骂越气,想起自己这些年兢兢业业熬资历,到头来居然输给了一个靠色相上位的女人,更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狠狠揉成一团,又猛地砸在地上,纸团滚到墙角,像个被丢弃的笑话。
骂了好一通,松本健一才大口喘着气,慢慢停了下来。他伸手扯了扯勒得慌的领带,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脑子也渐渐冷静了几分。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乱了阵脚。现在井川芽子风头正盛,又有赵阳在乔治大郎面前替她说话,硬来肯定不行,反而会打草惊蛇,给对方留下把柄。
石井合夫站在一旁,看着他脸色从暴怒到阴沉,变幻不定,适时地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焦虑:“课长,咱们真的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今天她能靠着赵阳坐稳课长的位置,明天就能借着赵阳的关系,把手伸到军部去。到时候她在课里一手遮天,咱们这些跟着您的人,轻则被排挤边缘化,手里的权力被一点点掏空;重则……恐怕连上海都待不下去,只能被随便安个罪名,打发回本土,甚至派去前线送死啊。”
这番话正好戳中了松本健一最担心的地方。他冷哼了一声,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阴恻恻地开口:“哼,慌什么?天下就没有不贪财不好色的男人。赵阳一个支那人,能被井川芽子这个骚狐狸勾住,无非就是贪恋她的几分美色,再加上点利益牵扯。既然是弱点,那就有可乘之机。”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石井合夫,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算计:“井川芽子能靠色相拉拢人,我们就不能?只要找个比她更漂亮、更懂男人心思的女人,再配上足够的钱财、权势好处,我就不信赵阳能把持得住。到时候他倒向我们这边,井川芽子没了最大的靠山,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石井合夫问道:“对了,我前几天让你从东京安排的人,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到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