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几个日本朋友多喝了几杯，就在酒楼歇了一晚，没什么事。”赵阳随口应了一句，走到柜台边拿起搪瓷茶缸，给自己倒了杯温温的大麦茶，一口饮下半杯，才慢悠悠开口问，“医馆里昨晚没什么事吧？有没有急着看病的病人？”
“医馆没事，上门的病人都打发好了，方子也都抓齐送走了。”老王连忙回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昨晚上大概九点多钟，乔治将军带着千代子小姐过来了一趟，说想找东家您聊聊天，顺便问问千代子小姐后续调理的方子。听说您不在，将军也没多待，坐了没一刻钟就带着小姐离开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说等您回来之后，方便的时候务必去府里一趟，还有事想跟您商量。”
赵阳端着茶缸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神色没半分异样：“我知道了。正好我今天下午也打算过去一趟，给千代子小姐复诊，看看她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你记着点，下午两点钟准时提醒我一声，别误了时辰。”
“哎，好嘞！我都记在心里了，到点肯定上来喊您。”老王连忙应下，又殷勤地问，“东家，您昨晚上肯定没歇好，要不要我让厨房给您煮碗醒酒汤？灶上还温着小米粥呢，配点酱菜正好垫垫肚子。”
“不用了，我上楼歇会儿就行，中午自己做点吃的。”赵阳摆了摆手，转身顺着木质楼梯往二楼走。
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脚步放得很稳，半点宿醉的踉跄都没有，只有袖口偶尔扫过楼梯扶手，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反手带上房门，还轻轻落了锁。房间里还是他昨夜离开时的样子，陈设简单干净，靠窗摆着酸枝木书桌，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人体经络图，床头柜上放着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旁边摆着半本没看完的医书。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沉甸甸的电话听筒，摇了几下侧边的摇柄，等接通了总机，清晰报出了仁济医院值班室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四声，很快传来一个年轻护士软乎乎的声音：“喂，您好，这里是仁济医院值班室，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是赵玥的哥哥赵阳，麻烦帮我叫一下她接电话，有点家事找她。”赵阳语气平和，语速不紧不慢，听着就是最普通的家属来电，半点异常都没有。
“哦哦，是赵先生啊！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叫玥玥！”那头的护士显然听过他的名字，语气很是客气，随即就听见听筒里传来放下电话、小跑远去的脚步声。
等了约莫半分钟，电话那头重新响起动静，紧接着传来赵玥清脆又带着点惊喜的声音，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喂？哥！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呀？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妹妹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朝气，一下子让赵阳绷紧了神经柔和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带上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打趣：“怎么，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哥哥想你了还不行？”
“嘻嘻，当然可以啦！我也想哥哥呀！”赵玥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声音甜丝丝的，又带着点好奇，“不过你肯定是有事，不然才不会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呢。是不是医馆忙不过来啦？”
“还真有好事。”赵阳笑着说，语气轻松自然，“你今天中午下班有空吗？我中午回家做饭，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腌笃鲜，再拌个马兰头，都是你前阵子念叨好久的菜。正好有点事跟你说。”
“哇！真的假的！”赵玥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满是藏不住的惊喜，“当然有空！今天不是太忙，我等会就回来，哥你太好了！我都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医院食堂的菜都快吃腻了！”
“你个小馋猫。”赵阳失笑，语气里满是宠溺，“行，那我等会儿就去菜市场买菜，在家等你，骑车的时候，注意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赵玥开开心心地应着，又跟他闲聊了两句医院里的小事，说哪个护士姐姐结婚发了喜糖，说新来的医生脾气特别好，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绵长忙音，赵阳缓缓放下电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郑重。
中午妹妹回家，他就能把毒蛇的全部情报原原本本告诉她，由她转交给上线苏婉清，再层层上报到地下党沪西区委。
用不了两天，那个藏在组织内部、吸血三年的蛀虫就能被揪出来彻底清理掉。
解决了毒蛇这件心头大患，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可没放松几秒，另一件更重的事又压了上来：扶桑号那批军火。
这批军火是日军近期华东战区最重要的运输任务，枪支、弹药、迫击炮数量庞大，一旦顺利抵达上海分发到前线，抗日队伍就要承受更大的压力，不知道多少战士会因此牺牲。
军统上下都盯着这批货，务必想办法截下来，或者直接毁掉，绝不能让它落到日军手里。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指腹划过微凉的木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要拿到军火的详细情报，比如具体抵达时间、港口守卫配置、陆地运输路线、交接仓库地点，最直接的突破口就是两个人：一个是上海日军司令官乔治大郎，作为最高指挥官，他肯定清楚这批军火的全部部署；另一个就是特高课课长井川芽子，特高课负责沿途安保与情报筛查，运输路线、安保方案、暗哨布置她必然了如指掌。
刚好下午要去乔治将军府给千代子看病，正好可以借着闲聊旁敲侧击，探探口风；晚上还肯可以井川芽子见面，也能借着两人那点“暧昧”的由头，套点有用的消息。
两条线并行试探，总能挖出点关键信息。
赵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晨间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吹得素色窗帘轻轻晃动。他望着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深邃如潭。
毒蛇的事已经落定，接下来，就该轮到这批军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