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嘴硬?”
站在他面前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抬手又是一鞭子抽在他的大腿上。这一鞭力气极大,鞭梢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啪”的一声,大腿上的裤管应声裂开,留下一道从膝盖到大腿根的长长血痕。
张海生疼得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脸上的络腮胡歪歪扭扭地挂着,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整个人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怜。
“张海生,死到临头了你还狡辩?”黑衣人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上提,逼他和自己对视,“我们既然敢把你绑到这里来,敢对你上刑,那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投敌卖国的铁证!你还想抵赖?”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张海生艰难地摇头,眼神涣散,却还是本能地否认,“我是大华纺织厂的修理工……我是张海生……我不是毒蛇……你们抓错人了……”
“还嘴硬?继续给我抽!”黑衣人松开他的头发,后退一步,厉声下令。
“是!”
旁边另一个黑衣人立刻上前,手里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花,“唰”的一声抽在张海生的肚子上。这一鞭抽得极狠,腹部的软肉被鞭梢扫过,立刻鼓起一道紫红色的肿痕,肿痕中间裂开一道细细的血口,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啊……!”张海生惨叫一声,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虾米,剧烈地颤抖着,绑在柱子上的手腕因为挣扎磨得鲜血淋漓,顺着柱子往下淌。
“辣椒水!”黑衣人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是。”站在阴影里的另一个黑衣人立刻转身,从墙角的木桌上端起一个粗瓷大碗,碗里装着大半碗暗红色的辣椒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辣椒籽,辛辣的气味冲得人眼睛发酸,光是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烛光摇曳。
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昏暗的光线落在端着辣椒水的黑衣人身上,映出他冷硬的轮廓。
他叫陈铁,三十来岁,面孔棱角分明,浓眉下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道目光此刻像是结了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他的右手虎口和食指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迹,手上的力道极大,端着碗稳得像焊住了似的,碗里的辣椒水连晃都不晃一下。
陈铁把碗端到张海生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张海生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糊住眼睛的血水和汗水,看到了面前的粗瓷大碗,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刺鼻的、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辛辣气味。
辣椒水。
这三个字像是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的脑子里。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连嘴唇都变得惨白,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绑着他的柱子都跟着咯吱咯吱地响。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混着血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本以为,根据地下党的规矩,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什么都不说,对方就没有办法,就不会下死手,至少不会动用辣椒水这种让人生不如死的东西。
地下党不是最讲纪律的吗?
不是最讲优待俘虏的吗?
不是最反对刑讯逼供的吗?
他潜伏在沪西区委三年,太清楚这些人的行事风格了。他们审讯敌人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打几鞭子、饿几顿、不让睡觉,从来不会动用真正残忍的手段。因为他们是“正义”的,是“有纪律”的,是“有底线”的。
可眼前这个端着辣椒水的男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所谓的“纪律”和“底线”。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张海生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他错了。
他完全想错了。
眼前这些人,和他认识的那些地下党不一样。
他们是真的敢。
陈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在笑,那是一种猎食者审视猎物的表情,冰冷、残忍、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在张海生的神经上慢慢锯:“张海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说,还是不说?”
他端着碗的手往前送了送,碗里的辣椒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散发出的辛辣气味更浓了,熏得张海生一阵剧烈地咳嗽,伤口被震得重新裂开,鲜血涌得更快。
“你应该很清楚,这碗辣椒水一旦泼上去,辣椒会顺着你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渗进去,钻进你的皮肉里,钻进你的血管里。”陈铁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一字一句地刮在张海生的心尖上,“到时候,你会觉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你的伤口里爬,又痒又疼,你抓不到、挠不到、躲不掉。你会恨不得把自己的皮剥下来,把自己的肉剜出来,你会想死,但你死不了,你会活活疼上好几个时辰,直到把嗓子喊破,把眼泪流干。”
张海生听着,背脊一阵一阵地发凉,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鸡皮疙瘩从头顶一直起到脚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子扎进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脑子里翻搅,让他毛骨悚然,让他魂飞魄散。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种感觉,辣椒水顺着裂开的皮肉渗进去,火烧火燎的剧痛从每一道伤口同时炸开,像有无数把烧红的烙铁同时烙在身上,疼得他死去活来,却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我……我真的不是……”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可他还是本能地、习惯性地否认。
他在赌。
赌对方只是吓唬他。
赌对方不敢真的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赌对方没有铁证。
陈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难道情报真的有可能错了?
他端着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心里却翻起了一阵短暂的犹疑。
上级传下来的命令说得很明确,张海生就是毒蛇,是松本健一安插在沪西区委的高级卧底,要求锄奸队立刻实施抓捕,进行突击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挖出松本健一安插的其他暗桩。
可审了快两个钟头了,这家伙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却还是一口咬死自己不是毒蛇。
这不对劲。
一般的叛徒被抓之后,挨上几鞭子就扛不住了,为了少受点罪,恨不得把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全倒出来。可这个张海生,明明就是个文质彬彬的技术工人出身,却硬是扛了这么久,嘴硬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