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川芽子接过弹片,捏在指尖,凑到眼前看了看。弹片上的硝烟味还没散尽,呛得她微微偏了偏头。她的脸色越来越沉,嘴唇抿得几乎成了一条红线。
周围的伪警察和保安处士兵们站在远处,大气都不敢出。几个76号的特工在巷子里进进出出,忙着拍照、记录、收拢尸体。有人把赵四海的尸体从台阶上翻过来,那张脸已经僵硬了,三角眼还瞪着,嘴里的金牙在灯光下闪着最后一点微光。
李群和井川芽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都写满了同样的困惑和不安。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这世上,居然有人能凭空变出武器,又凭空收走武器。居然有人拥有系统空间这种超出常理的东西,可以随意将物资藏在一个任何人都检查不出来的地方。别说想了,他们连这个概念都没有。
井川芽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主任。”
“在。”
“这件事,一定要彻查。”井川芽子把弹片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特工和警察,一字一句道,“传我的命令下去,从今晚开始,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每一个弄堂、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房子,都不能放过。所有可疑人员,一律带回特高课审问。”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凤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的光。
“只要能提供线索者,奖励十万大洋!不管是谁,只要能说出孤狼的下落,或者说出那些武器是怎么运进来的,十万大洋当场兑现!”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十万大洋,这可不是小数目。在场这些人,当一辈子差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李群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我这就安排76号的人,配合特高课行动。保安处和巡捕房那边,也一并通知下去。所有岗哨口全部封锁,任何人都不准进出。从明天开始,全城大搜查。”
井川芽子“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赵四海的尸体,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偏过头来,丢下一句话。
“李主任,这件事,你要亲自盯着。下一次,我不希望再听到‘孤狼跑了’这种消息。”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别克轿车发动,碾过路面的血水,掉头朝日租界的方向驶去。车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李群站在清泉浴室门口,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把他中山装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阴沉而锐利,像一条潜伏在深水里的毒蛇。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特工们一挥手。
“收队。把所有尸体都运回去,立刻比对弹道,查清楚狙击手用的到底是什么枪。另外,通知各个岗哨,把今晚所有经过的人都列一份名单,一个都不能漏。”
“是!”特工们齐声应道,忙碌起来。
街上,伪警察们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群,保安处的士兵们重新拉起警戒线。卡车的引擎轰鸣着发动起来,一具具尸体被搬上车斗,用白布盖上。赵四海的尸体被单独抬上一辆小轿车,放在后座,身上盖着一件黑绸长衫。
清泉浴室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把空荡荡的台阶照得忽明忽暗。台阶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有人在上面踩了几个脚印,血水往四周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夜风从黄浦江上吹来,把街面上最后一点硝烟和血腥味卷起来,带向漆黑的夜空深处。
…………
晚上十一点,日租界。
赵氏中医馆二楼的浴室里,水汽氤氲,白蒙蒙的雾气从敞开的木门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楼梯口往下飘,带出一股子硫磺皂和热水混合的气味。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的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赵阳身上最后一丝硝烟与血腥。他闭着眼,仰着头,任凭热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带走那些不属于“赵神医”的气味。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顺着脖颈的线条滑入锁骨,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泛红的水痕。
水声哗哗中,他哼起了小曲。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歌声走调,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却透着说不出的轻松和愉悦。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嘴角弯着,连眼睛都带着笑意,跟之前在清泉浴室门口那个杀伐果断、冷若冰霜的孤狼,简直判若两人。
热水从肩头淌过,冲走了汗水、硝烟和血迹,也冲走了他身上那层薄薄的杀人后的紧绷。
他关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龙头口一滴一滴坠落的轻响。他扯过一条干净的白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身子,换上一条宽松的棉布长裤和一件月白色的对襟短褂。
布料柔软而干净,贴着赵阳的皮肤,带着洗衣皂淡淡的清冽气味。脚上趿着一双布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出浴室,推开卧室的门。
“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歌声在卧室里回荡,他走到窗户边,伸手撩起窗帘的一角,朝远处静安区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天边隐隐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余烬,街面上依稀能看到几辆汽车的光柱在移动,光柱扫过之处,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晃动。
哨声和警笛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远去的潮水,虽然还在,却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赵阳微微眯起眼,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低声喃喃道:“赵四海、林伯清、孙茂才……三个了。”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正好照在他赤裸的脚背上,凉丝丝的。
“十四个人里面,还有十三个。”
赵阳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份名单。那份名单,是系统给他的任务目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替小鬼子卖命的狗命,都沾着抗日志士的鲜血。
那些血,有的是在刑讯室里流干的,有的是在荒野刑场上洒尽的,有的是在暗巷枪声中溅开的。
每一滴,都记在这些名字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