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赵阳这段时间,过得十分悠闲。
白天在中医馆坐诊,给街坊邻里看看病,亲自治疗一些奇难杂症。
偶尔给几个老主顾调调方子。傍晚关了铺子,就沿着日租界的几条街溜达,有时去大世界的戏园子听一段《四郎探母》,有时在北路的馆子里吃一碗爆鱼面,有时什么也不做,就背着手在弄堂里慢慢走,看小孩子在路灯底下打弹珠,看老太太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看黄包车夫蹲在路边啃大饼,日子过得极为悠闲,自在。
老王觉得东家这几天心情格外好,抓药的时候嘴里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虽然难听,可听着喜庆。
就连来瞧病的街坊都说,赵医生这两天眉眼都带着笑,看着比平时更和气了。
赵阳当然高兴!
这四天里,鬼婆和张涛那边动作不断,每天都有“好消息”传回来。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被红笔划掉,像摘掉一根根扎在肉里的刺,痛快得很。
第四天清晨,赵阳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日租界还没完全醒过来,只有早起的菜贩子挑着担子从巷子里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赵阳洗漱完毕,换了件灰蓝色的细布长衫,戴了顶呢帽,从中医馆后门出去,沿着街面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了一条热闹的小街。
街口有一家包子馒头铺,铺子不大,一间门面,门口支着两张大圆桌,桌上摆着筷筒和醋壶,几个早起赶工的工人已经坐在那里吃了。
蒸笼摞得老高,白蒙蒙的热气从笼屉缝里往外冒,把整个铺子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雾气里。空气中弥漫着面香和肉香,混着稀饭锅里飘出来的米汤味,好闻得让人胃里一紧。
赵阳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朝铺子里喊了一嗓子。
“老板,一笼小笼包,一碗稀饭,稀饭多盛点。”
“好嘞!赵医生稍等,马上就来!”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围着一条白围裙,手上全是面粉,正忙着往蒸笼里摆包子,听见喊声,从白蒙蒙的热气里探出脑袋应了一声。
赵阳摘下呢帽放在桌角,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拿袖口擦了擦,搁在面前,安安心心地等着。
小笼包很快就端上来了。白瓷碟里码着八只小巧的包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每个包子顶上都捏了十八道褶,整整齐齐的,冒着热气。
稀饭盛在一只粗瓷大碗里,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咸菜。
赵阳夹了一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把里面的汤汁吸出来,鲜得他眯了眯眼。然后蘸了点醋,连皮带馅一口吞下去,又扒了一口稀饭。稀饭滚烫,烫得他直吸气,可那股子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熨帖得很。
“嗯,好吃。”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这包子,比老半斋的也不差。”
就在他夹起第三只小笼包的时候,街口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
“卖报卖报!上海快报!卖报卖报!广慈医院副院长沈伯钧昨夜被暗杀!尸体边上留下‘大汉奸’三个大字!卖报卖报!”
一个十来岁的报童从街角拐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褂,胸前挎着一只帆布报袋,手里举着一份报纸,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可嗓门又亮又急,像只小公鸡。
“卖报卖报!昨天下午,伪商会账房刘文远在家中被杀!同样留下大汉奸三个字!卖报卖报!三天之内,大量的人被暗杀!卖报卖报!”
报童沿着街面一路跑一路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报袋里的报纸哗哗作响。
街面上的人纷纷抬起头来。几个正往厂里赶的女工停下了脚步,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也放下了扁担,就连坐在包子铺里吃早饭的几个工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小兄弟,来一份!”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第一个招手。
“好嘞!”报童立马跑过去,从报袋里抽出一份报纸递过去,接过铜板往兜里一揣,又继续喊。
“我这里也要一份!”另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也招了招手。
“好嘞,先生稍等!”报童又跑过去,动作利索得很,收钱、递报、找零,一气呵成。
包子铺里的几个食客也被吆喝声勾得心痒痒,一个接一个地掏钱买报。报童在铺子门口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小脸上却笑开了花。
赵阳放下筷子,也朝报童招了招手。
“小伙子,给我也来一份。”
“好嘞!赵医生您也看报啊!”报童显然认识赵阳,笑嘻嘻地跑过来,从报袋里抽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递过去,顺手接过赵阳递来的铜板,清脆地喊了声,“赵医生您慢用!”然后又跑回街上继续喊去了。
“卖报卖报!沈伯钧被当街暗杀!卖报卖报!”
赵阳把报纸展开,就着稀饭慢慢看了起来。
这是最新一期的《上海快报》,头版头条就是沈伯钧被暗杀的消息,标题印得又黑又大,【广慈医院副院长沈伯钧昨遇刺身亡,尸身旁留“大汉奸”三字】。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虽然是黑白的,可拍得清清楚楚。沈伯钧穿着一身长衫,歪倒在一条小巷的石板路上,脸朝下,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后脑勺上一个黑洞洞的枪眼,血顺着脖子淌下来,在石板缝里洇成一片暗色的污迹。照片右下角,一张白纸用石头压着,纸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大汉奸。
赵阳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端起碗,喝了口稀饭,把那一丝笑意就着米汤一起咽了下去。
报纸第二版还登了另外几条消息,虽然篇幅比沈伯钧那条小一些,可内容同样触目惊心。伪商会账房刘文远,昨日下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尸体边上同样压着一张写有“大汉奸”的纸。
伪报社编辑孙德明,前日夜间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勒死,尸体被吊在弄堂口的电线杆上,身上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刷着“汉奸下场”四个字。
赵阳一行行地看下去,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本一本地翻着账。刘文远,孙德明,沈伯钧……加上之前被鬼婆解决的林伯清、孙茂才,以及另外两个没怎么上报纸的小角色,三天时间,七个狗汉奸,全部伏诛。
他合上报纸,折了两折放在桌角,夹起一只小笼包,慢慢吃着。
旁边那桌坐着的两个工人也在看报,其中一个瘦高个一边看一边直咂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沈院长居然是大汉奸?”瘦高个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从字缝里再找出点别的东西来,“他不是广慈医院的副院长吗?我婆娘的病就是他给看好的,人挺和气的啊,还给我婆娘免了诊金。”
“是啊,”对面那个矮胖的工人也接话道,“沈院长在广慈医院干了快二十年了吧?听说还给福利院捐过款,每年冬天都免费给穷人施粥,逢年过节还去给孤寡老人送米送面。他怎么会是大汉奸呢?是不是搞错了?”
瘦高个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道:“人心隔肚皮,现在日本人势大,到处都是投靠日本人的。你知道人家背地里干了什么?”
矮胖的工人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压低了,左右看了看,才小声说:“嘘!小声一点,要是让特务听见了,小心把你抓进76号去。你没看前两天的报纸?那个姓孙的编辑,不就是写了篇骂汉奸的文章,第二天就被人勒死了挂在电线杆上?这种事,咱们小老百姓还是少议论,心里有数就行了。”
瘦高个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闷头吃包子,不再说话了。
赵阳坐在旁边的桌上,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他低着头,夹起最后一只小笼包,蘸了醋,慢慢嚼着。
他心里清楚得很,像沈伯钧这样的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是大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夸。可背地里,早就投靠了小鬼子,做着投敌卖国的买卖。那些被出卖的抗日志士,他们的血,就沾在沈伯钧那双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手上。
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