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第二天！
清晨六点半，上海的天还没亮透。
乌云从黄浦江方向压过来，灰蒙蒙的一大片，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低低地盖在城市上空。
风从江面上刮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火车站外的招幌哗啦啦响。黄浦江上的货轮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闷闷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荡。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叶背，一片一片地抖着。看这天气，怕是憋着一场雨，只是还没落下来。
可火车站照样十分热闹。
天不亮就有人赶车。挑担子的、提箱子的、拖家带口的，在站前广场上挤来挤去。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蹲在墙角，面前搁着一只黑乎乎的铝锅，锅盖一掀，白汽混着五香粉的味道往外冒，熏得旁边一个等车的孩子直咽口水。
卖烧饼的汉子把炉子支在路边，面团往炉壁上一贴，滋滋地响，芝麻粒沾在面团上，烤得焦黄，香气飘出去老远。
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不停喊：“让一让，让一让嘞！”
几个穿短打的脚夫扛着大包小包，挤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的。远处的站台上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夹杂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哐当哐当”的响声。
星月茶楼就在火车站斜对面，一栋两层的旧砖楼，门脸不大，招牌也旧了，上面的漆剥落了大半，隐约还能认出“星月茶楼”四个字。
可位置好，正对着火车站出口，来往旅客一抬眼就能看见。茶楼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大多是赶早车的，面前搁着茶壶和包子，一边吃一边看表。
跑堂伙计在桌子间穿来穿去，手里托着茶盘，嘴里吆喝着“借过借过”。灶间的热气从后厨飘出来，混着茶香和面香，把整个一楼都笼在一种暖融融的、懒洋洋的氛围里。
星月茶楼斜对面，隔了一条街，有一家小旅馆，叫“福来客栈”。
旅馆不大，三层楼，外墙刷了层灰扑扑的白漆，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青砖。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还没灭，在晨风里晃来晃去，把一小片光投在门前的石阶上。
旅馆二楼靠街的那间客房，窗户正对着星月茶楼的大门，视野极好，能把茶楼门口和半条街都收进眼底。
此刻，这间客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窄缝。缝隙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窗外。
伊天彪已经在窗户边站了快一个钟头。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布短褂，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黑色马甲，头上扣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这身打扮，扔在火车站人群里，跟一个等活干的脚夫没什么两样。
可他那双眼睛，在帽檐阴影后面，一刻不停地转着，像一只蹲在洞口的猫。
他手里捏着一只怀表，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
六点四十！
六点五十！
七点整！
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眉头也越拧越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
而此人。正是76号行动科科长，今早上一大早，他就得到了李主任的紧急命令，所以立刻带着人，第一时间潜伏在了星月茶楼四周，静等目标上钩。
“咚、咚、咚。”
房门突然响了三下，很轻，可伊天彪的脊背还是猛地绷了一下。他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朝站在门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个手下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布衫，看着像个跑堂的。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
一个尖嘴猴腮、满脸麻子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比伊天彪还低，几乎盖住半张脸。可那满脸的麻子坑还是遮不住，在昏暗房间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正是萧厉，76号行动科精英特工。
他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快步走到伊天彪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压低声音道：“科长，人已经全部派出去了，都是咱们行动科的精英。此刻星月茶楼已经被团团包围，前门、后门、侧巷、屋顶，全都布了人。一只苍蝇，都别想从咱们眼皮底下溜走。”
伊天彪没有回头，目光还钉在窗外。他沉默了两秒，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稳。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告诉他，距离七点半还有整整半个小时。
“现在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萧厉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也往窗外瞟了一眼。街面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着，摆摊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可他知道，就在这些看似普通的人群里，至少藏着十几双眼睛，全都是他亲手布置下去的。
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
“科长……”
伊天彪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鼻音：“嗯？”
萧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这次要抓的人，到底是谁啊？居然出动了整个行动科最精英的特工。”
伊天彪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萧厉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那个手下。他抬起手，朝门口方向轻轻摆了摆，动作不大，意思却很明确。
门边那个手下立刻弯了弯腰，拉开门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伊天彪和萧厉两个人。
伊天彪这才转过身，背靠着窗户，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我也是今早上才得到李主任的亲口命令。”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了掂才放出来。
“让我们在星月茶楼，抓捕上海站站长，以及山城派来的特派员。”
“啥？”
萧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满脸的麻子坑都因为震惊而挤在了一起。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飘了。
“上海站站长？还有特派员？科长，我……我没听错吧？”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咱们通缉抓捕了上海站站长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怎么这一次突然有情报了？而且还有山城派来的特派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报可靠吗？”
伊天彪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我也不太清楚。但这是特级情报，只有李主任一个人知道。今天早上李主任亲自打电话给我，就说了三句话，时间，七点半。地点，星月茶楼。目标，白帽黑衣，抓捕上海站站长和军统特派员，其它的什么都没说。”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你就不用多想了。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必须活捉上海站站长和特派员。”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伸手拍了拍萧厉的肩膀，力道不重，可拍得很实。
“萧厉，你的能力我放心，也很信任。此事就交给你了。”
伊天彪的手在萧厉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成功了，大大有赏。李主任那边说了，抓住一个，连升两级，赏大洋五百。抓住两个，连升三级，赏大洋一千。可要是失败了……”
他顿了顿，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上下晃了晃。
“嘿嘿。你我都要被李主任脱一层皮。别说升官发财，能保住这条命就算烧高香了。”
萧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里面都快骂娘了。
他清楚得很，对方这是在给自己画大饼，如果抓捕成功了，功劳就是他伊天彪的，人是伊天彪指挥的，也是他抓的，上面论功行赏，第一份功肯定是伊天彪的。
可要是失败了，黑锅就是他萧厉的。人是他萧厉带的，现场是他萧厉指挥的，目标跑了，人没抓着，那就是他萧厉无能。
这种甩锅的套路，他在76号待了这么多年，见得还少吗？哪次不是上面的人拿了功劳，下面的人背了黑锅？
萧厉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可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他赶紧拍着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慷慨激昂。
“科长，您放心吧！我一定完成任务，绝不会辜负您的期待！我萧厉这条命是科长您给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今天这事，我豁出去了！”
“嗯，很好。”
伊天彪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重新面朝窗户，把那条窗帘缝又拉开了一些。他嘴里那根烟始终没有点，只是叼着，在嘴角边慢慢转着。
“你就在这里，等会儿听我命令行动。”
“是！”
萧厉应了一声，站到窗户另一侧，也把目光投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