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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的秋天,苏明远第一次见到林柔。

那年他二十岁,在江市师范学院读中文系,大二。

林柔十八岁,刚入学,音乐系,主修钢琴。

报到那天下了点小雨,他撑着伞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女生宿舍楼下,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书。

雨不大,但她的头发已经湿了一层,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白衬衫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水痕。

她旁边的包破了个口子,几本书和一盒磁带从里面滑出来,散了一地。

苏明远犹豫了一秒,走过去把伞递给她。“你先拿着,我帮你捡。”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雨丝细细密密的,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眨了一下眼,水珠掉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浓烈的、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的好看,是清清爽爽的,像刚剥开的一截白葱。

“谢谢。”她说,接过伞,然后蹲下来跟他一起捡。

他帮她捡完东西,又帮她把行李袋拎到三楼宿舍门口。

她站在门口道谢,把伞还给他,说:“我叫林柔,音乐系的新生。”

“苏明远,中文系,大二。”

“学长好。”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明远回到宿舍的时候,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半个小时。

室友陈凯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陈凯歌说没怎么你嘴角翘到天上去了。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后来他才知道,追林柔的人有多少。

音乐系的、中文系的、物理系的、体育系的,甚至还有校外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社会青年。

林柔是那一届出了名的校花,但她不怎么搭理人,不是高冷,是那种天然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疏离。

她对谁都礼貌,对谁都笑,但谁也走不近。

苏明远试了几次。

在食堂“偶遇”她,在图书馆“碰巧”坐在她旁边,在女生宿舍楼下“刚好”路过。

林柔每次都跟他打招呼,叫他学长,态度很好,但也仅此而已。

他给她写过一封信,压在图书馆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的桌子缝里。

信里没写什么出格的话,只是说那天在雨里见到你,觉得你很好看,想认识你。

落款是苏明远。

第二天他在那个位置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学长,谢谢你的信。但我现在想专心学习。——林柔”

他看了三遍,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陈凯歌说人家拒绝你了就别追了,音乐系那个弹吉他的也追她,听说人家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好得很。

苏明远没吭声,第二天又去食堂“偶遇”她了。

大三那年冬天,他做了个决定。

要换策略。

不是偶遇,是光明正大地出现。

林柔每天早上七点去琴房练琴,他六点半就蹲在琴房楼下,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她推门出来,他就迎上去,把一份豆浆包子递过去。

“早,给你带的。”

林柔愣了愣:“学长,你不用……”

“我反正也要吃早饭,顺手的事。”他笑了笑,把早餐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第一天,林柔没吃,放在琴房的桌子上,走的时候原封不动地留下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两份早餐,还是那句“顺手的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七天的时候,林柔终于开口了:“学长,你别买了,我不会吃的。”

“没事,你不吃我吃两份。”他笑嘻嘻地说,然后把早餐递过去,转身走了。

那天林柔练完琴出来,发现他还站在楼下,手里拎着那两份早餐。

他没骗人,他真的自己吃了两份,撑得直打嗝。

她看着他打嗝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苏明远看到那个笑容,觉得撑死也值了。

早餐攻势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林柔从最开始的不吃,到后来的吃一半扔一半,到最后,她开始吃了。

不是因为他送的早餐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人是真的犟。

下雨天他打着伞站在楼下,伞歪向早餐那一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大冷天他把早餐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

她问他:“你不冷吗?”

他说:“冷啊,但早餐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柔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觉得这个傻乎乎的学长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早餐之后是图书馆。

林柔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去图书馆自习,苏明远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从那以后每周三和周五,他雷打不动地坐在她对面。

他不跟她说话,不打扰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有一次林柔遇到一道高数题做不出来,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算了半天。

苏明远看了一眼,把一张纸条推过去,上面写着解题步骤,字迹工工整整。

林柔抬头看他,他指了指纸条,又低头看自己的书了。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发现纸条被自己带回来了。她看了上面的字很久,然后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圣诞节的时候,苏明远送了她一件礼物。

一条红色的围巾,不是什么好牌子,但摸起来很软。

“我自己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不太好看,你别嫌弃。”

林柔瞪大了眼睛:“你织的?”

“嗯,跟我妈学的。”他把围巾递过来,“冬天冷,你练琴的时候手不能冻着,脖子也不能冻着。”

她接过围巾,摸了摸,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能看出来织的人很认真。

“你一个大男生,织围巾……”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围巾围到脖子上,红色的衬着她白色的脸,很好看。“谢谢。”

苏明远看着她围上自己织的围巾,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烟花一样。

真正让林柔心动的,是大三那年冬天的一件事。

她感冒了,发着烧还去琴房练琴,因为再过两周就是期末汇报演出。

练到一半头晕得厉害,趴在钢琴上起不来。

苏明远不知道怎么知道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每天都去琴房楼下转悠,就为了看她一眼。

他冲进琴房,摸了摸她的额头,二话不说就把她背起来往校医院跑。

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发烧……”

“三十八度七叫没事?”他的声音又急又气,步子迈得飞快。

“你怎么知道我多少度?”

“我用手摸的!”他喘着气,“手摸不准,但你肯定烧得不轻。”

在校医院打了点滴,她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步都没走。

她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在门口等着,她饿了的时候他跑去买了粥,怕凉了揣在怀里跑回来。

晚上宿舍要关门了,她催他走,他不肯。

“你不走宿管阿姨要记你名字了。”

“记就记。”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最后他还是没走,在病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柔醒来,看到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输液管的接头,怕她翻身的时候扯到针头。

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很轻地把手覆在他手上。

他动了动,没醒。

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底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期末汇报演出那天,林柔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

弹到第三小节那个转音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次苏明远说过的话“你的指法可以再松一点。”

她放松了手腕,那个音滑过去,像月光洒在水面上,轻轻荡开。

弹完之后她走出音乐厅,苏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用报纸包着。

“你弹得真好。”他说,把花递过来。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苏明远。”她叫他。

“嗯?”

“你追了我多久了?”

他想了想:“从大二那年到现在……快两年了吧。”

“你不累吗?”

“累。”他老实地说,“但我不想放弃。”

林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跟第一天在雨里递伞给她的时候一样亮,跟大冬天揣着早餐站在琴房楼下的时候一样亮。

“那你就别放弃。”她说。

苏明远愣了三秒。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放弃。”林柔把花抱在怀里,嘴角翘起来。

“但是你得从正门追,别老蹲在琴房楼下,跟个门神似的。”

他反应过来之后,高兴得像个傻子,在音乐厅门口转了三圈,差点撞上一个路过的老师。

林柔捂着脸,觉得丢人死了,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后来,就是苏明远上门见家长的事了。

跟苏婉清讲给江亦辰听的一样。

林正诚不同意。

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被一个穷小子拐跑了,他气得把林柔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苏明远连着好几天去林家敲门,林正诚不开。他就站在门口等,大冬天的站几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走。

林柔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

第七天,苏明远又来了。

这回他没敲门,而是站在院子外面喊:“叔叔,我知道您不同意,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对林柔好,一辈子对她好!”

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哑了。

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钱宁在屋里坐不住了,出来开了门:“你这孩子,进来吧,别喊了,丢不丢人。”

苏明远进门之后,站在林正诚面前,腰板挺得笔直。

“叔叔,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有手有脚,我能干活能挣钱。”

“我毕业之后不管分配到哪儿,都会把林柔带在身边,不会让她吃苦。她喜欢弹琴,我就给她买琴。我现在做不到,但我会努力。”

林正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是让我女儿受一点委屈”他顿了一下,“我不管你在哪儿,都会去找你。”

苏明远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叔叔,您放心。”

后来的事,就像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

苏明远毕业后留校了两年,一边教书一边照顾林柔,直到她顺利毕业。两年后他辞了职,从摆地摊开始,一步一步把生意做大。那几年日子过得苦,住过地下室,骑过三轮车,被人骗过货,也被人赖过账。但不管多难,他对林柔的好一分都没有少过。林柔想换一架好一点的钢琴,他攒了两年钱,在她生日那天把琴搬进了家里。

他对林柔几十年如一日的好,从没红过脸,从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

每年过年,他都会带着林柔回林家,带一堆年货,给岳父岳母拜年。

林正诚后来逢人就夸自己的女婿有本事、有担当、对自己女儿好。

但每次苏明远来家里,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板起脸。

苏明远也还是那副模样,话不多,坐得笔直,紧挨着老婆。

钱宁看着这一幕,每次都笑着摇头。

“这爷俩,一个比一个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