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那把气球举到最高，踮起脚。
目光越过舞动的狮头和翻飞的龙身，在人群的缝隙里拼命搜寻。
金色的狮子还在往前挤，举狮头的人步子很大，每走一步狮头就左右晃动一下，金色的流苏扫过围观者的脸。
后面的人潮跟着狮子涌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
江亦辰被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地往左侧移动。
他的脖子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视线死死锁定在苏婉清刚才站着的位置。
那里已经换成了三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
“让一下”他侧过肩膀，试图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挤过去，“麻烦让一下。”
没人听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狮子身上。
前面一个穿羽绒服的大姐举着米一手机拍视频，胳膊肘正好顶在他胸口上。
他把那胳膊肘拨开，往右跨了一步，又被另一股人流推了回来。
红色的狮子从后面跟上来了。
两头狮子在人群中间交汇，金色的昂首，红色的低头，像是在互相致意。
两边的观众同时发出喝彩声，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江亦辰被夹在两股人流中间，像一块被潮水冲刷的石头，身体往左晃一下，往右晃一下。
他踮起脚，在两头狮子错开的瞬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婉清被人群推到了右前方大概四五米远的地方，正背对着他，侧着头在往这边看。
她的头发被挤得有些散乱，一只手举在胸前，像是想拨开人群却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苏婉清！”他扯着嗓子喊。
声音被一声炸响的锣鼓盖过去了。
金色的狮子猛然昂首，狮口大张，里面的舞狮人透过狮嘴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人群再次沸腾，十几个小孩同时尖叫起来。
江亦辰看见苏婉清被人群推着往右前方又走了两步，她的脸在人群的缝隙里闪了一下，表情紧张。
他开始往那个方向挤。
左手举着气球，右手拨开前面的人。
一个男人的后背，一件灰色冲锋衣，他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说“借过”。
那人侧了侧身，他挤过去半步。
金色的狮子被红色的狮子替换了。
红色狮头从他左边人群前经过，狮身的黄绸布被风吹起来。
他手里气球跟着晃了晃，五颜六色的一小片在人群上方飘来飘去，像个移动的信号旗。
他踮脚看了一眼，苏婉清又远了。
不是她走了，是他被挤到了相反的方向。
人流像两条反向的河流，一条推着他往左，一条推着她往右。
舞狮队从中间穿过去之后，人群并没有合拢，而是被狮子带动的节奏搅得更乱了。
后面的人想往前看，前面的人想往后退，两边的人想摸狮子，所有人的方向都不一样。
金龙从后面上来了。
十几米长的龙身在人群上方翻飞，龙头的嘴一张一合，龙眼是两个发光的灯泡，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举龙身的汉子们跑动起来，步子又大又急，木杆在人群头顶上扫过，所有人都本能地弯腰低头。
江亦辰也被迫弯了一下腰，气球跟着降下来，好几个气球撞在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上，那人回头瞪了一眼。
等金龙的前半段过去，他直起身来，再次踮脚张望。
这一次他找了大概三四秒才找到苏婉清。
她已经到了舞台的侧面，靠近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旁边。
推车的铁皮炉子冒着白烟，她站在白烟里面，像隔着一层纱。
金龙的中段从他面前经过。
一个举着木杆的汉子跑得太急，木杆的尾端差点戳到他的脸。
他偏头躲开，气球又晃了一下，一个蓝色的气球绳从手指缝里滑脱了。
蓝色的气球飘飘悠悠地升上去，在人群上方孤零零地飘着。
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小点，消失在夜空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五个气球，又抬头看了一眼苏婉清的方向。
金龙还在继续往前。
龙尾的部分比较低，几乎贴着人群的头顶扫过去。
几个小孩跳起来去摸龙尾上的鳞片，大人们被小孩撞得东倒西歪。
江亦辰被一个往后跳的小孩撞了一下腰，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前面一个人的后背。
他稳住身形的时候，龙尾已经过去了，人群在他和苏婉清之间重新合拢，变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他看不见她了。
只有头顶那五个气球还在飘着，红的黄的粉的绿的，在路灯和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
旁边有个小女孩指着气球对他妈妈说：“妈妈你看那个哥哥的气球飞走了一个！”他听见了，但没有反应，眼睛还在人群里搜索。
金龙过去了，两头狮子也过去了。
舞台上终于响起了正式的鼓点，一个穿着红色唐装的主持人走上台，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反馈啸叫。
人群开始往舞台方向聚拢，所有人都在往前挤，想看台上的表演。
江亦辰被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
他拼命往后退，用后背顶着后面的人，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所有人都往舞台方向涌，只有他想往反方向走。
五个气球在头顶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又滑脱一根。
“借过，借过”他侧着身子，肩膀朝前，像挤地铁一样从人缝里往外面钻，“麻烦借过一下。”
他好不容易从人群的核心区域挤出来，站在外围喘了口气。
卫衣被挤得歪歪扭扭，额头上全是汗。
他踮起脚，把整个广场扫了一遍。
她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往摊位区的方向走。
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隔着衣服，几乎感觉不到。
但那一下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脊梁骨上，他整个人僵住了，猛地转过身去。
他猛地转过身去。
苏婉清站在他面前。
手里攥着那根糖葫芦，山楂已经被吃掉两颗了，竹签上只剩下三颗，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她的鼻尖微红，头发微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