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保温袋,深灰色的,拉链封口,边角微微鼓出来,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其中一个袋子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保鲜膜,保鲜膜下面隐约能看见热气凝结成的水珠。
江亦辰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的全过程。
感情他们都是来送饭的?
感情他们站在门口站了半天,就是因为自己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侧身就绕过去了?
“你……”江亦辰转过头看苏婉清,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清已经走到了店门口,她从那几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几个人便像得到了指令一样,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
江亦辰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他的店,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至少两个大袋子,步伐稳健,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他忽然想到刚才自己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张了张嘴,好像要跟他说话。
人家是要跟他说“我们是来送饭的”吧?
结果他倒好,侧身就绕过去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人家。
“都怪你们。”江亦辰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怪那几个送饭的人没喊住他,还是在怪自己眼瞎。
他跟在最后一个人后面进了店,顺手把玻璃门关上了。
店里的景象已经大变样了。
王有才和三个师傅本来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着,电钻声嗡嗡地响着,看到一群人涌进来,手里的工具都停了。
王有才举着沾满颜料的大刷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些陌生人把大包小包往那张临时搭建的桌子上放。
那张临时搭建的桌子,其实就是两块脚手架板子架在几个塑料凳子上,平时用来放图纸和茶杯的,简陋得不像话。
但现在,这块简陋的板子上正在发生一场华丽的蜕变。
保温袋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开,餐盒一个接一个地被摆出来。
最先拿出来的是几个大号的保温桶,拧开盖子之后。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中药材的清香,像是有人在店里打碎了一瓶温暖的香水。
然后是菜。
第一个餐盒打开,是糖醋排骨。
排骨切成均匀的小块,裹着晶莹剔透的糖醋汁,上面撒了白芝麻和葱花,色泽红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第二个餐盒打开,是清炒时蔬。
翠绿的菜心,每一棵的大小都差不多,整齐地码在餐盒里,看起来不是随便炒炒,而是经过精心摆盘的。
第三个餐盒打开,是红烧肉。
五花三层,肥而不腻,皮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肉是深沉的酱红色,每一块都方方正正,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第四个餐盒打开,是蒜蓉粉丝蒸虾。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餐盒还在不断地往外拿。
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麻婆豆腐、还有一盒白灼基围虾,配着两碟蘸料,一碟姜醋,一碟辣酱油。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大盆米饭,粒粒分明,晶莹剔透,上面还冒着热气。
江亦辰站在旁边嘴角微抽。
好家伙,这是把店都搬过来了吧。
几个送饭的人在桌上摆好所有餐盒之后,又变魔术一样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摞碗筷和几盒纸巾,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的一端。
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到位了,才退后一步,朝苏婉清微微点了点头。
苏婉清站在那张简陋得可笑的桌子旁边,燕麦色的大衣和脚手架板子、塑料凳子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她本人好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协调的。
她偏头看了看桌上的菜,似乎在确认有没有遗漏什么。
江亦辰终于反应过来。
“师傅们,吃饭了!”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王有才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大刷子往桶里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王有才看着满桌子的菜,声音都有点变了调,“江老板,你这是把哪个饭店的后厨搬来了?”
另外三个师傅也围过来了。
他们在这行干了不少年,跟着不同的老板干过不少工地,吃过的盒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有在工地上见过这种阵仗。
糖醋排骨、红烧肉、蒜蓉粉丝蒸虾、清蒸鲈鱼。
这些菜平时可少吃啊,现在就这么摆在他们面前,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也太丰盛了吧?”年纪最小的那个师傅姓赵,三十出头,平时话最多,这会儿眼睛瞪得溜圆。
“江老板,今天什么日子啊?”
江亦辰看了一眼苏婉清。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江亦辰说,嘴角压都压不住,“就是有人大方,请大伙吃顿好的。”
“这哪是‘好的’啊,这简直是‘顶级的’。”
赵师傅已经拿起了筷子,但又不好意思第一个动,举着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睛在几道菜之间来回游移。
我先吃哪个?我该先吃哪个?
江亦辰开口,“大家别愣着,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个师傅互相看了一眼,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苏婉清……
“谢谢老板娘!”
这四个字喊得中气十足,在还没装修好的店里来回弹了两下。
苏婉清明显愣了一下。
她站在那张简陋的桌子旁边,燕麦色大衣的袖口微微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里还捏着那盒没拆封的纸巾。
她的耳根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红得不太明显,但江亦辰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
江亦辰知道这时候可不能让他们再说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咳好朋友,是好朋友兼大股东哈。”
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暗示。
几个师傅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王有才笑得最大声,腰都弯下去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哈哈哈,好朋友!”王有才直起腰来,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纹,冲江亦辰挤了挤眼睛。
“那感谢大股东的支持,我们肯定给你们店整得明明白白的!”
“对!整得明明白白的!”赵师傅也跟着附和,举着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庄严的宣誓。
另外两个师傅不善言辞,但笑得一脸褶子,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必须的”“放心”之类的话。
苏婉清的耳根还是红的,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嗯,吃饭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