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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声音叠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听着还挺热闹。

江亦辰没回头,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大步走向路边。

除夕前这几天,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江亦辰每天还是会去店里看一眼,但待的时间不长。

新店装修的工人在腊月二十六那天就陆续撤了。

临走那天,王有才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工具包,回头看了一眼。

“江老板,我初五就回来,初六保证复工。”

“哈哈,好。”江亦辰说。

江亦辰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王有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这可使不得。”

“过年的”江亦辰把红包塞进他工具包侧面的口袋里。

最后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你更不该给,给了我又得买烟。”

“买点好的”江亦辰说,“少抽两根。”

街上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行道树上挂了红灯笼,路灯杆之间拉着彩旗。

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年货,音响里循环播放着贺岁金曲。

路过的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着那种“终于忙完了”的松弛感。

老店也在腊月二十七正式放假。

除夕这天,江亦辰是被剁馅子还有鞭炮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温吞的切,而是“咣咣咣”三刀叠着三刀,急一阵缓一阵,像有人在厨房里跟案板有仇。

他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带着灰蒙蒙的调子,看手机。

早上七点四十。

他套了件毛衣推门出去。

他妈贺春兰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冒着蒸汽。

案板上的肉馅已经剁了大半盆,旁边搁着切好的白菜碎,纱布包着,等着挤水。

“起来了?”贺春兰头都没回,“锅里给你热着粥,咸鸭蛋在碗柜里。”

“嗯好”江亦辰快速解决完早餐,也开始加入。

“爸呢”江亦辰问道。

这一大早的就没见到了。

“去楼下买对联去了。”贺春兰把白菜碎从纱布里兜起来,用力挤水。

“等下回来你去帮忙,别让他一个人踩凳子,去年差点摔下来。”

“嗯”

说起来,江亦辰家小区有个大爷写字特好看。

六十来岁,花白头发,背微微有点驼,平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

一看就是有几十年功底的那种。

自打江亦辰记事起,他每到过年那几天就会出来摆摊现场写对联卖。

六块钱一对,用他现成的词。

要是自己想词,加一块。

就这么简单的一张桌子、一个老头,每年进了腊月二十八的样子,就在小区大门口右边的花坛边上支起来。

裁好的红纸用铁夹子夹着,风吹了不乱。

写好的对联拿细绳子绷着晾,红底黑字,墨迹还没干透的时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旁边总围着人,有的伸着脖子看,时不时来句这字写的好。

附近几个小区,贴的春联几乎都是他写的。

江亦辰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八天都快黑了,大爷还在出摊。

天冷得厉害,他戴着一副露指的毛线手套,指尖冻得发红。

写字的时候偶尔停下来,把手凑到嘴边哈口气,然后接着写。

小区的人劝他早点收摊回去,他摇摇头,说还有几家没拿呢,答应了人家今天给,不能让人家白跑。

那天的最后一副对联,是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写的。

老太太不识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别人帮她写的词。

大爷接过来看了看,铺纸蘸墨,一笔一划地写完了,没收老太太的钱。

老太太非要给,他把那六块钱又从她手里轻轻按回去,说您拿着,过年买斤肉吃。

那双手,写了大半辈子的字,到了该收钱的年纪,反倒不太会收钱了。

过了快五六分钟,门口还是没动静。

江亦辰把拌好的饺子馅端到客厅茶几上,又折回厨房拿了两双筷子,路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瞟了一眼。

好家伙。

从三楼这个角度看下去,小区大门口右边的花坛边上。

红纸黑字的对联用细绳子绷着晾了一排,风一吹,哗啦啦地翻动,像挂了满绳的旗帜。

折叠桌前头人头攒动,少说也得有十几个人在等,还有陆续从小区里面往外走的,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赶去。

仔细瞅了会儿。

他爸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正踮着脚往前头张望。

“妈,爸下去多久了?”

贺春兰头也没回,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把一个个小剂子压成圆片,摞在手边。

“有个十几二十分钟了吧”她顿了顿,“不对,快半小时了。你爸出门的时候我正揉面呢,这会儿面都醒好了。”

“楼下好多人。”江亦辰说。

“那可不,老陈头那字写得好,年年都排长队。”贺春兰说着,手上不停。

“去年你爸排了快一个钟头,回来冻得鼻子通红,进门就说今年一定早点去。结果呢,还是这个点。”

老陈头。

江亦辰想起来了,那大爷姓陈,不是他记不清的那个“陈或者程”,就是老陈头。

住七号楼,老伴前两年没了,儿子在外地工作,过年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这些事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大概是每年这个时候,排队的人聊天聊出来的。

老陈头自己从不提这些,有人问他就笑笑,说“都好都好”,然后低头写字。

江亦辰靠着窗户又看了一会儿。

“要不我下去看看?”江亦辰说。

贺春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是不是傻”的意思:“你下去能怎么着?插队啊?”

江亦辰被噎了一下。

也不是不可以吧。

吾辈团结,我是学生,让我先!

“让他排着吧,又不是头一回了。”贺春兰把擀好的皮子拢了拢,又拿起一个剂子。

“你把那个帘子拿过来,先包着,等你爸回来正好下锅。”

江亦辰应了一声,从厨房拿了盖帘放到茶几上,又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包饺子。

他包得慢,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

呵呵,谁说重生技能点满的。

有些东西该不会还是不会。

不过影响不大,现在妈妈会包,以后老婆会包。

爽的嘞,自己只要打下手,帮帮忙就行。

贺春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那口气里的意思江亦辰懂。

不是嫌弃,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