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铲子翻炒的声音,很快,贺春兰端了两盘菜出来,一盘清炒时蔬,一盘青椒肉丝,又盛了三碗米饭摆在桌上。
一家人坐定,筷子动起来,电视里在放着春晚重播,笑声一阵一阵地响。
吃到一半,贺春兰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亦辰。”
“嗯?”
“过几天就你生日了,有什么想法吗?”
江亦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对啊,再过几天马上2月22日了。
他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以前过生日也就是一家人吃顿饭,贺春兰会多烧两个菜,偶尔买个蛋糕,算不上多隆重,但每年都记得。
“没什么想法。”他说,“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贺春兰皱眉,“今年你十七了,又不是小孩子过生日,得好好想想。”
“十七岁算什么大生日。”
“十七也是生日啊。”贺春兰转头看江建国,“老江,你说呢?”
江建国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慢悠悠地说:“他自己不想搞就不搞呗,又不是六十大寿。”
“你这个人!”贺春兰白了他一眼,“我跟儿子说话你少插嘴。”
江建国识趣地端起汤碗喝汤,不说话了。
不是你问的吗!
贺春兰又看向江亦辰,语气软下来:“要不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顿饭?你那些同学,叫上一起,热闹热闹。”
江亦辰想了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好。”
她把菜往江亦辰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了。”
“没瘦。”呵呵,这两天都肥了呢。
“瘦了。下巴都尖了。”
江亦辰低下头扒了口饭,没再反驳。
下巴尖没尖他不知道,但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吃完饭,贺春兰收拾碗筷,江建国重新坐回沙发上看新闻。
江亦辰帮着把菜端进厨房,被贺春兰推了出来:“去去去,别在这碍事,看你的书去。”
江亦辰没看书,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盯着那片光晕看了很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
他想起刚才贺春兰说过几天生日的事。
前世的十七岁生日是怎么过的?
他想了想,记忆像泡了水的旧照片,有些地方清晰,有些地方已经糊了。
饭桌上,贺春兰也问了同样的话:“要不要叫几个同学来家里?热闹热闹。”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不用了,叫谁啊,都不熟。”
确实,前世他成绩不好不坏,处中上游,在班里也不怎么说话,天天就和张诚玩。
贺春兰那时候沉默了一下,又说:“张诚呢?叫他来呗,妈多做几个菜。”
他想都没想就说:“行吧,我问问他。”
那场生日,从头到尾,就张诚一个朋友来了。
贺春兰前前后后忙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菜,最后剩了大半桌。
第二天她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连着吃了好几天。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省得应付那么多人,省得在饭桌上说那些客套话,省得被问东问西。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社交型人格,有张诚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叫来也没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当时蠢得可以。
贺春兰哪里是想让他请同学来吃饭?
她是想看看自己儿子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想听听他们在学校里的事,想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年轻人的笑声。
但他把门关上了。
关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留。
江亦辰把手覆在眼睛上,台灯的光从指缝间漏进来,刺得眼皮发烫。
重活一回,有些事回头看才看得明白。
他前世也不是没有朋友。
除了张诚,班上也有几个关系还行的同学,偶尔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但都止步于“还行”。
他不会主动约他们做什么事,也不会把自己的事跟他们讲太多。
说好听点叫独来独往,说难听点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人建立更深的关系。
张诚是个例外。
毕竟光屁股长大的还是有点不同的。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江亦辰拿起来一看,是张诚发来的消息。
下面跟了一个愤怒的表情包,一只猫在拍桌子。
江亦辰笑了一下,打字回过去:“确认一下。”
“确认你大爷。”
“今天作业写完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作文本的开头,标题写着“记一件难忘的事”,下面只写了一行字。
“那天朋友打电话问我死了没有,我觉得这件事挺难忘的。”
江亦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你写这个老师能给你及格我跟你姓。”
“滚,我这叫真情实感。”
江亦辰看着这四个字,能想象出张诚打出这句话时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对了。”
“?”
“过几天我生日,来吃个饭。”
发完这句话,他几乎没等,对面就回过来了。
“几号?”
“22。”
“初六啊,行。”
就一个字,干脆得像是说好了似的。
张诚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什么“要不要麻烦阿姨了”“我去会不会不太好”这种话。
毕竟以前两家还是很近的,关系也挺好。
现在即使张诚家不在同一个小区了,逢年过节的两家还是会走动。
而且张诚来江亦辰家过生日,也不是头一回了。
从初中开始,贺春兰每年都会问“叫不叫张诚”,江亦辰每次都叫,张诚每次都来。
有一年生日,张诚来得早,贺春兰还在厨房忙活。
他扒着厨房门往里看了一眼,说:“阿姨,今天做糖醋排骨吗?我老远就闻着味儿了。”
贺春兰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做了做了,知道你爱吃,专门多放了醋。”
“阿姨你太好了,比我妈强多了,我妈做饭跟完成任务似的。”
贺春兰笑得锅铲都快拿不稳了。
后来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张诚他妈耳朵里。
张诚被他妈拎着耳朵骂了一顿,第二天肿着半只耳朵来上学,江亦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被门夹了”。
江亦辰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只耳朵到底是被门夹的,还是被他妈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