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隔绝了。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皮座椅也是热的,李叔提前热过车了。
苏婉清系好安全带,报了地址。
李叔没多问,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大门,汇入车流。
苏婉清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手里还拿着个精致的小礼盒,不知是什么东西。
行道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这个季节的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戳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没多久就来到江亦辰所在小区。
有点老旧了,但生活气很浓。
李叔放慢了车速,沿着主干道慢慢往里开。
苏婉清降下一点车窗,想看看楼栋号,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前面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三个老太太。
说是坐着,其实也不全是。
两个坐着,一个站着,手里都拎着菜篮子或者布袋子,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正凑在一块儿说闲话。
小区情报站无疑了。
在这个住了二十来年、街坊邻居谁家什么车大家都心里有数的老小区里,一辆陌生车辆缓缓开进来,就像一只孔雀走进了鸽子群。
黑色的车身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沉甸甸的亮,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都跟别的车不一样,轻而稳,像没用力似的。
苏婉清当然不知道这些。
她坐在车里,只觉得那三个老太太的眼神有点奇怪,也没多想。
李叔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拉上手刹。
苏婉清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那三个老太太的眼睛又同步地亮了一下。
如果说刚才那辆车是孔雀,那现在从车里走出来的这个姑娘,就是孔雀身上那根最漂亮的翎毛。
“哎呦喂……”戴毛线帽子的老太太最先出了声,气音拖得老长,像看戏看到精彩处忍不住叫好的那种调调。
站着的那个终于把瓜子壳吐了,小声嘀咕了一句,苏婉清没听清,大概是什么“谁家的”之类的。
苏婉清关上车门,左右看了看。
这小区楼栋排得不算规整,她不知道往哪边走。
她朝那三个老太太走了两步。
“阿姨您好”苏婉清微微弯了弯腰“请问二十三号楼往哪边走?”
戴毛线帽子的老太太愣了一瞬,然后脸上像花朵绽开一样,一下子笑开了。
嘿嘿,老婆子看来还不老嘛!
“二十三号楼啊”她声音亮堂得很,伸出戴着棉手套的手往小区深处一指。
“往里走,走到头那个小广场,左手边第二栋就是。你找谁家啊?”
苏婉清笑了笑:“找同学,他过生日。”
“哎呦,过生日啊,”老太太笑得眼睛都没了,“你是他同学啊?长得可真俊,跟画儿似的。”
“谢谢阿姨,谢谢阿姨。”苏婉清朝她们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小区深处走去。
她走了没几步,身后那三个人的声音就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风把断断续续的句子送过来。
“……那车,那车不便宜吧,我儿子上次说……”
“……长得可真好看,比电视上的还好看……”
循着指引来到楼下。
左右看了看,没有电梯。
苏婉清拢了拢围巾,踩上第一级台阶。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声控灯反应有点迟钝,她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才“嗒”的一声亮起来。
昏昏黄黄的一小团光,刚好照亮脚下那一小块地方,往上几步就又暗了。
她没停,继续往上走。
二楼拐角的地方堆着几盆快枯了的绿萝,花盆是那种老式的红陶盆,落了一层灰。
墙上钉着一个旧奶箱,铁皮已经生了锈,箱门虚掩着,里面空空的。
苏婉清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知道从哪户人家的门缝里渗出来的。
声控灯又灭了。
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嗡嗡响了两声,像是很费力的样子。
五点二十分,三楼。
301。
就是这里了。
苏婉清站在门前,举起手,又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这是第一次来同学家里。
从小到大,她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同学的家,也没有邀请过同学来自己家。
这好像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她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意义不太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敲了三下。
咚咚咚。
然后她听到一阵脚步声。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首先进入她眼帘的是一个中年妇女。
四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她妈妈林柔大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笑意。
短发,烫过的那种小卷,别在耳后。
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围裙还系在腰上,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一样的东西。
是江亦辰妈妈。
“哎哟——”贺春兰的声音亮堂堂的,好像比上次见又更漂亮了。
“婉清新年好啊!快快快,进来进来!”
苏婉清还没来得及开口,贺春兰已经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有点粗糙,但很暖。
“阿姨新年好!”苏婉清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一点。
屋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和脚步声。
但苏婉清的注意力没在那上面。
因为在贺春兰身后的玄关处,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一米六左右的样子,扎着丸子头,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
夏糖媛。
苏婉清愣了一下。
“婉清!你可算来啦!我都等好久了呢!”
依旧是那么热情呢,小汤圆。
贺春兰拉着苏婉清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着厨房喊:“亦辰!你同桌来了!去添点茶点!”
玄关很短,两步就拐进了客厅。
苏婉清站定了,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很温馨。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深灰色的,扶手上搭着一块勾花的白色垫布,边角有些毛了。
电视柜靠墙立着,不大,上面摆着一台有些年头的大屁股电视。
墙上挂着一个十字绣的钟,钟面是牡丹花的图案,指针正滴滴答答地走着。
靠近阳台的地方有一个小餐桌,铺着碎花的桌布,上面已经摆了几个盘子,用保鲜膜罩着,大概是怕落灰。
整个屋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饭香,混着一点橘子皮的味道,很家常,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