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的光慢慢移过桌面。从长桌的这头滑到那头,又从桌沿跌下去,在地板上摊成一汪浅金色的水。
笔尖沙沙地响。
圆珠笔滚过练习册的纸面,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方格,有人翻页,纸张掀起来又落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
偶尔传来细声的讨论。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几缕风。
一个人凑过去,另一个人偏过头,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三两句就说完,说完就各自坐正,继续低头。
期间张姨轻轻推门进来。门轴转动几乎没有声响,她端着木质托盘,脚步又轻又稳。
白瓷壶冒着热气,壶嘴那缕白烟细细的,升到半空就散了。
果篮里是切好的菠萝,淡黄色的果肉码得整整齐齐。
草莓去了蒂,红白相间。
还有早春的樱桃,颜色鲜红,表面挂着水珠,在阳光底下亮了一瞬。
她放下东西就走了。
没人抬头,没人去动。
因为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
当然江亦辰除外。
他手里的笔停了好一会儿了,目光不时落在对面苏婉清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上。
正发动自己的小脑筋呢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江亦辰放下笔,双手举过头顶,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脊背的骨节轻轻响了两下,肩膀的酸胀感缓过来一些。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目光顺势从练习册上移开。
他往前倾,往苏婉清那边凑近了一点。
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极小的响动。
指尖捏着张撕下来的草稿纸边角,他低头在上面快速划了几个字,笔锋很轻,墨痕浅浅洇在纸面上:你家厕所在哪?
写完捏着纸的一角,轻轻往苏婉清那边递,又快速收回来。
苏婉清正在写字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那截白色草稿纸。
她抬手抽过那张纸,看了会。
拿过笔,迅速在纸的空白处补了几个字,笔画纤细:二楼走廊到底。
江亦辰接过看了眼就塞进兜里。
他当然知道厕所在哪,只不过是为了演像点的。
不然一个第一次来你家的人熟的跟主人一样,你能接受的了?
从三楼下去,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反手掩上。
出来的时候,苏婉清正好也下来正在开房门。
应该是来拿东西的。
江亦辰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去,往她身后那扇门瞥了一眼,明知故问:“这是你房间?”
苏婉清搭在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视线收回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开口:“那什么,能参观一下不?”
苏婉清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头甚至没有皱,只是那双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把门往回拉了一点,门缝从一掌宽变成两指宽。
“不行。”
两个字。
干脆得像铅笔尖戳在纸上。
江亦辰愣了一下,随即眉毛往下一耷,右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往走廊墙壁上一靠,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们可是好朋友啊,朋友间的信任呢?!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他压低着声音,语气却夸张得要命,像在朗诵什么蹩脚的台词。
“我大老远跑来陪你学习,连你闺房长什么样都不配知道?苏婉清同志,你的阶级友情呢?”
苏婉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她的手指在门把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江亦辰见她没直接关门,立刻趁热打铁,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换了个正经点的语气。
“就看一眼。真的,就站在门口看。脚都不往里迈。”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诚恳。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苏婉清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块地板上。
她想了想,房间里的确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书桌上堆的是练习册和几本小说,床铺早上张姨帮忙收拾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衣柜门关着,窗帘也拉得端正。确实没什么不能看的。
她抬起眼睛,看了江亦辰一眼。
他站在走廊里,一只手还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墙上,整个人歪着,脸上挂着那种半真半假的期待表情。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浅色的墙壁上,边缘模模糊糊的。
她叹了口气。
“好吧。”声音还是不大,尾音往下落,“就一会儿。”
江亦辰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
“就站在门口看。”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思,像给这句话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她转过身,把门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翻书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房间里的光慢慢涌出来,和走廊里的光混在一起。
江亦辰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门槛外面。
他没有往里迈,真的就站在门口。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依旧熟悉,他重生前一个月还来住过,所以对他来说大概也就过了五六个月的样子。
不过少女时代苏婉清的房间确实令他很好奇。
江亦辰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能进来看看不?”
苏婉清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转过头看他,眉头还没皱起来,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主要是没见过这么大的落地窗。”
苏婉清沉默了一秒。
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的落地窗,又移回来。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你坐的三楼那面天窗比这面墙都大,你说你没见过大窗户。
江亦辰显然也意识到这个借口的含金量约等于零。
他立刻换了个策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切换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只手捂住胸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从小妈妈就告诉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果然我就不配拥有……”
“停。”
苏婉清直接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干脆得像用橡皮擦掉一个错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看向别处,像是在忍耐什么。
过了两秒,她重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