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同学你好！”
声音从人群里挤过来，有些尖，像是被人群推着往前赶。
第一声他们没在意。
校门口太吵了，家长的呼喊、学生的欢呼、汽车喇叭声搅成一锅粥。
谁知道谁叫谁。
“同学，前面两位同学！”
第二声近了很多。
苏婉清下意识偏了偏头，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大家伙正朝他们这边挤过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支话筒就怼到了两人面前，上面裹着某家电视台的台标，红色的，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话筒后面是个穿白衬衫的姐姐，笑容专业且饱满，身后还跟着一个扛摄影机的大叔，机器上亮着绿灯。
“你们好！我们是市电视台的，能采访一下你们吗？就耽误两分钟！”
江亦辰和苏婉清同时停下脚步。
摄影机的镜头正对着他们。
……
五分钟之前。
校门口，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穿着职业裙的女生正在甩手。
她右手举话筒举了快一个小时，小臂酸得像灌了醋。
趁着下一个采访对象还没锁定，赶紧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空中甩了甩，指尖的血色这才慢慢回来。
她叫汪涵，江市电视台新闻部的实习记者，今年刚过二十二岁生日，靠着扎实的功底有幸进入了江市电视台。
结果还没捂热乎就被扔到了前线。
台里每年高考都会派记者蹲各个考点，老记者不愿意来。
大太阳底下站半天，采回来的东西年年都一样，播出去顶多三十秒，观众连换台都懒得换。
所以这活儿就落到了她头上，附带一句话：转正考核，效果好的留下，效果不好的趁早收拾东西滚蛋。
她旁边那个扛着摄影机的胡茬大叔叫老邱，全名邱尹。
在台里扛了十五年机器，从时政新闻扛到民生栏目，肩膀上磨出来的茧子比周念的工龄都厚。
老邱这会儿正把摄影机从右肩换到左肩。
十几斤的铁疙瘩在肩膀上搁了一个钟头，脖子上挂的汗巾早就湿透了。
他连擦都懒得擦，眯着眼看取景器，额头上晒出一层油光。
“小汪，找到目标了没有？”他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也进了汗。
“找着呢找着呢。”汪涵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铁栅栏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穿旗袍的妈妈、扛花束的爸爸、举着手机录像的爷爷奶奶，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晒得通红。
她刚才已经采访了五个家长，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孩子考完最想做什么？”
“对孩子有什么想说的？”
得到的答案也大同小异：不管考得怎么样尽力就好。
中规中矩，温温吞吞，像白开水泡的馒头，管饱但没味儿。
她自己都觉得这些东西剪出来没人想看。
转正考核要的是爆点，是真情流露，是那种能让人在电视机前停下来擦眼睛或者笑出声的瞬间。
她到现在一个都没逮着。
“邱哥，你说这些家长怎么都跟排练过似的？一个比一个稳重。”
老邱把摄影机暂时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没点，就是过过嘴瘾。
“你蹲了几年考场你也稳重。这帮家长比你专业，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他拿烟的手点了点周念的话筒。
“你得问点别的。问他们孩子平时什么样，问他们这三年怎么过来的。”
“道理我都懂，可人家不配合啊。”汪涵泄气似的把话筒杵在下巴底下，肩膀塌下来，精致的职业妆底下透出一丝大学生才有的蔫劲儿。
六月的太阳爬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像蜂蜜一样稠稠地浇下来，她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刚才补的粉大概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校内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那种零星的喧哗，是整个学校像一口烧开了的锅，从教学楼那边一路沸腾过来。
“铃响了。”邱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重新扛起机器，眯着眼对准校门口，“准备了。”
汪汪立马站直，清了清嗓子，把话筒握紧。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门后面涌出来的不光是考生，还有她的试用期鉴定表。
铁栅栏开了。
第一批考生冲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话筒举到最顺手的高度，眼睛在潮水一样的年轻面孔里快速扫过去。
她第一个拦下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不高，校服拉链拉到胸口。
走出来的时候还在低头看手机。汪涵一个箭步跨上去，话筒差点戳到对方下巴。
“同学你好！能采访你一下吗？”
那男生抬头看见镜头，瞳孔猛地一缩，像一只被远光灯照住的兔子。
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不了”。
然后侧身绕过汪涵，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人流里。
邱尹的镜头追了半秒就放弃了，画面里只剩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第二个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抱着一束花，应该是家长刚塞给她的。
汪涵调整好笑容迎上去，话还没说完，女生就先红了脸，对着话筒“我我我”了三声。
最后一个字都没拼完整，被她妈妈一把拉走，边走还边回头鞠躬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第三个倒是站住了。
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看起来挺开朗，还主动冲镜头挥了挥手。
汪涵心中一喜，赶紧把标准问题抛出去：“考完感觉怎么样？现在最想做什么？”
“感觉……还行吧。最想做的……”男生挠了挠头，盯着镜头看了三秒，然后对着话筒大声说。
“我把所有的卷子都画满了，祭天！”说完自己先乐了，旁边几个兄弟跟着起哄，一群人拍着肩膀嘻嘻哈哈地走了。
邱尹放下机器，擦了把汗：“这段能播？”
汪涵盯着取景器里回放的画面，男生夸张的表情在屏幕上定格。
她绝望地发现，真话和能播的真话之间隔着一个银河系。
人潮还在往外涌。
她的胳膊彻底抬不起来了，话筒从左手换回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掌心全是汗。
但却依旧不能放弃寻找。
邱尹在旁边点了第二根烟，依旧是叼着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