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仰头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那一刻江亦辰忽然愣了。
他见过他爸高兴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这种高兴法。
好像攒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放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爸喝的酩酊大醉,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说到后半段舌头都大了还在说。
他妈也没拦着,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偶尔抬手擦一下眼睛。
他站在旁边,忽然就想起那年高考后他没办的升学宴。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爸妈等这一天,可能等了太久了。
那些年他们去参加别人家升学宴的时候,听着别人夸自家孩子考上哪个大学、多有出息的时候,心里大概也是羡慕的吧。
大概也想过高朋满座,自己家孩子在台上讲话,亲戚朋友举杯祝贺的那个画面。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因为他一句“不想办”,就什么都没说。
他当时站在婚礼现场,宾客喧哗,灯光刺眼,苏婉清在他旁边悄悄牵了一下他的手,小声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没事,眼眶却酸了好一阵子。
“亦辰?江哥?”
张诚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江亦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
阶梯教室门口的阳光还是那么亮,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还没散完,夏糖媛正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江亦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笑了一声:“没什么。升学宴嘛,当然要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大了办。”
“到时候得来啊!”
“把叔叔阿姨都叫上!”
张诚大手一挥,满口答应:“那必须的!你江哥的升学宴我还能缺席?”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夏糖媛也答应了。
往大了办?
最多也就是把亲戚朋友叫上,十来桌撑死了,顶破天二十桌。
他们这地方升学宴都这个规格,能摆满三层大厅的那得是什么人家,他压根没往那儿想。
晚上回到家里,江亦辰先是耐着性子陪贺春兰吃了顿饭。
又听江建国在饭桌上规划了半天升学宴的菜单,等一切消停下来,他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
还早。
苏婉清这个点大概率还在客厅陪她爸说话,现在打过去,万一被老登接到,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大晚上给人家闺女打电话。
他硬生生又熬了二十分钟,掐着表,十点整,这个点苏婉清应该已经回房间了。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他没说话。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苏婉清疑惑的声音:“喂?”
江亦辰靠在床头,听到这个声音,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一点,但话一出口就暴露了本质:“升学宴,我能去吗?”
苏婉清那边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点无语又带着点好笑的气息。
她能想象出苏婉清现在的表情。
大概是抿着嘴,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轻轻撅了撅嘴。
“谁还能不让你来?”苏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温温软软的,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记得把叔叔阿姨都叫上,我妈说想见见阿姨了。”
“早就说了,张诚他爸还说要请咱们全家吃饭”江亦辰笑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充电线,绕了两圈又松开,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个调,黏糊糊的?
“那个……你能再喊我一句吗?”
苏婉清那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喊什么?”
“就……上次那个。”
“上次哪个?”
江亦辰舔了一下嘴唇,声音又低了一度,带着点耍赖的意思:“宝宝。”
电话那头瞬间静了。
足足静了有三秒钟。
然后他听到苏婉清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声压低了但依然很用力的“不要!”。
语气里全是羞恼,音量比刚才大了好几倍,把他耳膜震得嗡嗡响。
“求求你了……宝宝”他放软了调子,尾音拖得老长。
“不行!”苏婉清的态度斩钉截铁,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哭,是羞的。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手机贴着滚烫的耳朵,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被子角,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裹起来似的。
“就一声,就一声好不好?”
“江亦辰你……你正经一点!”
“我今天特别正经,校长都夸咱俩登对了,你不也承认了吗……”
“我没承认!”苏婉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校长说的,我没说!”
“那你也没反驳啊。”
苏婉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反驳,于是更急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要脸。”
“嗯,不要了”江亦辰大言不惭地承认了。
然后又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几乎是贴着话筒在说话,“就一句,宝宝,求你了……”
“不许你再叫!”苏婉清的声音从枕头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已经带上了点求饶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半张脸,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那你叫我就不叫了。”
“你……”
“婉清。”
“豆丁。”
“宝宝。”
沉默。
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几乎是气声的两个音节。
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含含糊糊的。
说完之后那边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去了。
江亦辰举着手机,整个人定在那里,然后慢慢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没听清,再来一遍。”
“江亦辰你去死!!!”
他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