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愣了几秒。
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把这一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二十九，不是十九。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回忆了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数字是念作“二十九”的同音词。
所以他说的确确实实就是二十九。
确认完这一点之后，更大的荒谬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二十九？
她微微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看他。
江亦辰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方，已经又睡沉了，呼吸均匀绵长，吐息里还带着啤酒的麦芽味。
他们今年才十九岁。
二十九？
差了整整十年。
她趴在他胸口，脑子里有点乱。要么是他醉得在说胡话，要么就是……
苏婉清忽然想起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被她忽略掉的细节。
他看她的眼神，曾让她有点疑惑又有点熟悉。
现在一想，那不就是她爸爸看妈妈的眼神吗？
小时候她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偶尔抬头，会撞见爸爸坐在沙发上看妈妈。
妈妈在忙活，压根没回头，但爸爸就那么看着，嘴角挂着一点不自觉的笑，目光软得像化开的黄油。
那个眼神不激烈，不急迫，是一种经过了漫长时间浸泡之后才会有的温柔。
她以前没细想过，现在一桩一件地往回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好像从来不用问她喜欢吃什么。
第一次一起吃饭，他点的菜就全撞在她心坎上。
那时候她以为是巧合，或者是他细心观察。
现在想想，观察也得有个过程，哪有人一上来就观察得这么精准的。抓的特别透彻。
还有她的脾气性格也
那种了解，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男朋友该有的分寸感，更像是跟她磨合了好多年之后养成的肌肉记忆。
还有外公生日那次。
她从来没提过外公家在哪。
他们却正好出现在溪口村。
这些事当时看着都是巧合，是甜，是恋爱里让人心动的细节。
现在把它们串起来，每一件都像是提前埋好的线，精准地铺在她必经的路上，等着她一步一步踩上去。
然后是最近的两次醉酒。
第一次在毕业聚会，他抱着她喊老婆。
第二次就是今晚，又叫了老婆，还说了个“二十九”。
一个人醉一次可能胡说，醉两次，说的还是同一套话……
苏婉清重新把头埋回他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一个荒诞的、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她不敢往下想，但又没办法不想。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胡话呢？
接着，苏婉清用最慢的速度，一只手从他手臂的间隙里伸出去，够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她调到最低亮度，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她反而愣住了。
该搜什么？“男朋友喝醉了说认识我二十九年”？这搜出来大概全是段子。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输入：一个人喝醉了会说真话吗。
搜索结果跳出来。
她点进去，高赞回答写着：
“酒后吐真言有一定科学依据。酒精会抑制大脑前额叶皮层的功能，这部分负责理性思考和社交掩饰。”
“喝醉之后，人过滤信息的能力会下降，平时不会说的话就可能漏出来。”
苏婉清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往下翻，又看到一条：
“但也要分情况。浅醉到中度醉酒时，人容易说真话，因为控制力减弱但意识还在。”
“如果是醉到断片的状态，说的可能是混乱的记忆碎片，不一定准确。”
江亦辰现在算哪种？
这应该不算完全断片。
她咬了咬嘴唇，换了个问题重新搜：人有可能记得前世的事情吗。
搜索结果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内容，有讲“再生人”的，有讲“前世记忆”的，看着都不太靠谱。
她正要关掉页面，忽然瞟到一条标题：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带着未来的记忆回到了过去？
她手指顿住了。
点进去，是一个小众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楼主写了很长一段，开头就是：“我接下来说的事可能听起来很离谱，但我觉得是有一定依据的……”
苏婉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往下翻评论，以为会看到一片嘲讽，结果评论区出奇地认真。
有人在讨论“时间回环理论”，有人在说“量子意识假说”，还有一个人写了很长一段话，被顶到了最前面：
“如果一个人真的带着完整的记忆回到过去，他的行为模式是有迹可循的。”
“第一，他会尽量避免上一世的错误和遗憾。第二，他会特别执着于某个人或某件事，因为那是他回来的全部理由。第三……”
苏婉清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稳住手腕，继续往下看。
“第三，他看那个人的眼神会出卖他。”
“那不是新鲜感带来的好奇，也不是热恋期的狂热，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有的、很深很沉的温柔。”
“好像他已经爱了那个人很久很久，久到爱对方这件事变成了他的本能。”
苏婉清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重新点亮屏幕，看到那条评论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如果你也恰好对他有感觉……请相信他。”
“因为他很可能为了走到你面前，已经独自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路。”
苏婉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上。
只是她没看到一行几乎和背景色一样的小字：出自小说《重生:这一世我要把属于我的都拿回来！》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他。
江亦辰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张，呼吸声沉而平稳。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动作很轻，像在描一幅画。
所以那一次在溪口村，他不是恰好出现。
所以她的喜好和性格，他根本不需要观察。
所以那个眼神……她从第一眼就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的眼神。
根本不是十九岁的男孩该有的眼神。
那是他在二十九岁时看她最后一眼的眼神，经过十年的时间，隔着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重新落在她身上。
苏婉清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
她往前凑了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手臂环上他的腰。
这一次是她主动抱的他。
江亦辰在睡梦中感觉到怀里的动静，本能地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额角，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但隐约分辨出其中两个字像是“老婆……”。
苏婉清闭上眼睛，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等她明天醒来，等他酒醒，她要好好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