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军训,就在这种煎熬和欢乐的交替中一天天过去了。
开学那天还在感慨暑假怎么一眨眼就没了,现在却恨不得给军训装上四倍速快进。
人这种生物,在双标这件事上永远能刷新自己的下限。
期间发生了不少有趣事。
有人吃饭闲暇时拿脸盆在宿舍阳台摆阵,里面放了纸剪的雨伞和龙王画像,还煞有介事地插了三根棉签当香。
全楼层的人都跑来围观,宿管阿姨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搞完记得把地拖了。”
不知道是老天可怜这帮晒足一百八十天的“酱油们”,还是纯粹瞎猫碰上死耗子,第二天下午还真下了一场暴雨。
教官见此也只能吹哨带回。
操场上的欢呼声大到把雷声都盖过去了,所有人抱着帽子往教学楼狂奔,笑得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猴子。
然而快乐没有持续太久。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有的教官面无表情地把队伍带到了室内体育馆。
空间有限,几个方阵挤在一起,齐步走变成了原地踏步,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雨水的潮气,比在外面晒太阳还难受。
更让人崩溃的是,因为白天欠下的训练时长,晚上被拉出来补了个干净。
那场雨的最后赢家,显然是教官们。
陈晚星那晚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总结:“以后再也不求雨了,求来的是神仙水,还的是高利贷。”
当然,嘉豪无论哪个地方都会刷新的。
嘉豪是金融系的男生,人倒是长得周正,只是对自己的认知和实际水平之间始终隔着一个马里亚纳海沟。
先是在才艺展示环节主动请缨表演街舞。
音乐放的是迈克尔·杰克逊的《billie Jean》,前奏响了大概十秒,他一个滑步出去……
人滑出去了,鞋没跟上。
运动鞋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印子,他的脚往前一伸,袜子的大脚趾那儿破了一个洞,在路灯底下格外醒目。
全场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能把操场掀翻的笑声。
他的室友后来把这事儿写进了表白墙,措辞非常考究。
“建议嘉豪同学下次表演之前先检查一下袜子的战损情况”。
从那以后,“嘉豪”丧失优先择偶权。
就这么笑一阵累一阵,军训的日历一页页翻到了最后。
军训检阅的前一天晚上,难得没有安排任何训练。
操场上搭起了一个临时舞台,音响灯光都是从外面租来的,两侧还架了两块巨大的LEd屏幕,倒也不赖。
说是军训闭营晚会,实际上更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各系都出了节目,舞蹈、朗诵、小品轮番上,台下的荧光棒和手机闪光灯晃成一片流动的银河。
白天还板着脸训人的教官们坐在最前面一排,灯光打在他们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松弛的表情。
苏婉清坐在班级方阵里,她懒得上,没办法,军训太累了。
在此期间韩峥也是多次劝说上台表演的。
苏婉清直接只听不回,主打一个你劝的很好,但我就是不听。
苏婉清也是跟江亦辰吐槽了。
吐槽后第二天韩峥就没提过那茬了。
应该是小特权发了点力。
江亦辰是有节目的。
他是最后一个出场的。
全场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
他抱着一把木吉他走上去,把麦架调低了一点,对着台下笑了一下。
苏婉清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分贝的尖叫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好帅啊”、“他笑了他笑了”之类的话。
她没出声,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台上那个被追光照亮的男生。
他在吉他上按了一个和弦,低下头靠近话筒,说了一句话。
“最后一首,《花海》。”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吹口哨。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操场上的夜风刚好吹过来,带着草坪上淡淡的青草味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香。
他低头拨弦的样子和一个月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灯光更亮,观众更多,而他的声音更笃定了一些。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抬了一下眼,越过中间的人群,直直地看向工管一班的方向。
那个眼神穿过荧光棒和闪光灯的光海,穿过灯光与夜色的交界,穿过操场上几千个陌生人的面孔,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
追光之外的另一束光,在散场之后等着她。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操场上的人潮慢慢往宿舍方向涌动,荧光棒被随手扔进垃圾桶。
舞台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刚才还沸反盈天的操场渐渐安静下来。
苏婉清跟着班级队伍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老地方。”
呸。
她跟陈晚星说了句“你先回去”,转身逆着人流往操场东边走。
看台旁边的长椅藏在一棵大榕树的阴影底下,路灯的光被树叶筛成碎片洒在地上。
江亦辰已经坐在那儿了,那把木吉他靠在长椅扶手上,他身上披了件薄外套,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干嘛?”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江亦辰把吉他抱到腿上,试了两个和弦,“我猜有人想要我单独唱给她听呢。”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哼,谁要听你猪叫。”
那天晚上拉歌的时候她在心里偷偷说的话,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
不过还是接道“唱什么?”
“《想把我唱给你听》。”
他的手指拨动琴弦,前奏在夜风里缓缓铺开。
这首歌跟刚才台上的《花海》不一样,节奏更慢,旋律更柔,像是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掏。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划到鼻尖,嘴唇开合的时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唱到“我把我唱给你听”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琴声没停,目光也没移开。
最后一句“我们在一起吧”落在风里。
他把吉他轻轻放到长椅旁边,转过身来面对她。
树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不像话。
“宝宝。”
“嗯?”
他没再说话,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了上来。
夜风从榕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撩在他手背上。
她把眼睛闭上,伸手攥住了他外套的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