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天花板上挂着几台吊扇，叶片慢悠悠地转着。
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痕迹，没擦干净，是一串经济学公式。
《管理学原理》，大一上学期的公共必修课，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全看老师讲得有没有意思。
很可惜，这门课的任课老师周教授属于“讲得很有意思”的那一类，所以选课的人多，但敢在下面开小差的也不少。
因为他虽然讲得有意思，却偏爱提问，而且专挑看起来走神的同学。
踩着上课铃响完最后一秒，周教授端着保温杯走进了教室。
五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浑身上下透着老派学者特有的讲究。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前排。
苏婉清他是记得的，省一的名次进来的，名字和脸对得上号。
这姑娘上课认真，笔记记得仔细，回答问题条理清晰，唯一的“毛病”就是不太爱跟人交流，尤其是男生。
上星期两节课下来，他注意到前后排有好几个男生试图跟她搭话，无一例外都被她那种礼貌但疏离的语气挡了回去。
但今天她旁边坐了个男生。
不是同班的，面生得很。
周教授放下保温杯，目光在江亦辰身上停了两秒。
小伙子坐得端端正正的，面前还摊着从苏婉清那里抢过来的笔记本，看起来倒是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他没有刻意往后排躲，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在第二排正中间，姿态坦然，像是完全不在意被人注意到。
周教授又找了下苏婉清几位室友位置。
跑后面去了呢。
瞬间明了了。
周教授想起教研室开会的时候聊到过，这届省一有两个，一个分到工管，一个分到计算机。
听说还是男女朋友，从同一个高中一起考上来的。
当时他还感慨过一句“年轻真好”，现在看到真人坐在自己课堂上，倒觉得比传闻中更登对一些。
叫什么名字来着？周教授在脑子里翻找了一下。
好像是姓周？不对，姓江？当时开教研会的时候听了一耳朵，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
他对江亦辰温和地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包容和一点善意的调侃。
江亦辰显然也接收到了这个笑容的含义，微微点了下头回应。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周教授敲了敲讲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古典管理理论。
“上节课我们讲完了管理学的定义和基本职能，今天开始进入第二章，古典管理理论。”
“泰勒的科学管理、法约尔的一般管理、韦伯的官僚组织理论，这三块是重点。”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声此起彼伏。
江亦辰也低头跟着翻她借给他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上节课的内容，字迹隽秀工整，重点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画了线。
大一上学期的管理学原理还没有涉及到太多专业知识，更多的是理论框架和概念梳理，对于江亦辰来说不算难。
上辈子他虽然没有系统学过管理学，但在公司创业摸爬滚打那么多年。
这些理论回过头来看，很多都是他在实际工作中踩过坑之后才悟出来的东西。
现在坐在教室里正儿八经地学，反而有一种“原来是这么回事”的恍然。
所以他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想拿高分，纯粹是因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真的有用。
周教授讲泰勒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用粉笔点着每一个节点解释劳动分工和标准化的概念。
讲到“差别计件工资制”的时候，他举了一个例子：
“假设你开了一家包子铺，你的员工包一个包子你给他五分钱，但如果他一天能包超过一百个，多出来的部分你给他八分钱一个。你猜他会怎么样？他会拼了命地包。这就是泰勒说的……”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江亦辰身上。
这小伙子从头到尾一直在听，没有低头玩手机，也没打扰旁边的女朋友说悄悄话。
周教授教了二十多年书，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真的在听、谁是在假装听。
这小子是真的在听。
周教授来了兴致。
他把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拍了拍指尖的粉笔灰，朝江亦辰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位男同学，你来说说，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有哪四个基本要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第二排中间。
后排几个正在刷手机的男生抬起头来，其中一个嘴里还塞着半个面包，嚼的动作都停了。
陈晚星在后面抓紧了何思源的袖子，用气声说了句“完了完了”。
江亦辰站了起来。
“第一，工作定额。通过对工人操作动作和时间的科学研究，制定出标准化的操作方法和合理的工作量。”
江亦辰说，语调平稳，不快不慢。
“第二，标准化。让工人统一使用标准化的工具、采用标准化的操作方法、在标准化的环境里工作。”
周教授挑了一下眉毛。这个回答到目前为止，跟教材上的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差。
“第三，能力与工作相适应。根据工人的能力把他们分配到最适合的岗位上，并进行培训，教他们用科学的方法工作，而不是靠他们自己摸索。”
“第四，差别计件工资制。”江亦辰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想到刚才周教授举的那个包子铺的例子。
“就是超额完成有奖励，完不成有惩罚。用经济激励来调动工人的生产积极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泰勒的核心思想是把管理从经验变成科学，用标准化的方法取代个人经验，所以他才被称为科学管理之父。”
周教授端着保温杯，杯盖拧了一半停在半空中，盯着江亦辰看了好一会儿。
“很好，请坐。”周教授放下保温杯，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然后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