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一夜悄然过去。
次日傍晚,暮色漫过城市的楼宇,华灯次第亮起。
苏明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坐上家里司机李叔的车。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在回家的路上,车窗半降,傍晚微凉的晚风丝丝缕缕吹进车厢,吹散了车内少许沉闷。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辆行驶时轮胎摩擦路面的低响。
苏明远靠在后座的座椅上,侧头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里还沉甸甸装着女儿的心事,昨夜和林柔的一番交谈,依旧在心头盘旋不散。
纠结、担忧、牵挂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心口闷闷的。
沉默持续了许久,苏明远忽然缓缓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老李,算一算,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李叔握着方向盘,目光依旧注视前方路面,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想都没想便脱口回答,声音厚重朴实:“苏总,想来有二十一了。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二十一年啊。”苏明远低声重复一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几分怅然。
“时间过得可真快,不知不觉,豆丁都已经十九岁了,也算是你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
提起苏婉清,李叔脸上也柔和几分。
这么多年,小姑娘从扎着小辫子蹦蹦跳跳的孩童,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学生,一幕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是啊,时间太快了。”李叔感慨,“还记得以前小姑娘总爱黏在您身后,每次放学回家,一看见车子,老远就跑过来。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
苏明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神色慢慢收敛,语气沉了几分,像是随口闲聊,却暗藏试探:
“那豆丁最近的事情,你有没有听说些什么?尤其是感情上面,你知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外面谈恋爱了。”
这句话一落,正在开车的李叔心里猛地一惊,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何止是知道,在车上时两个人挨得很近,明目张胆牵着手,低声说笑,完完全全就是一副热恋的模样。
方才还在感慨小姑娘长大,这下被苏明远直接问到这件事,李叔瞬间有些局促。
那些画面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可这份秘密是小姐的私事,他一个做司机的,万万不能主动向外吐露。
若是实话实说,相当于背着小姐向家长打小报告?
可若是当面撒谎瞒住苏明远,这么多年的情分摆在眼前,又实在说不过去。
李叔心里七上八下,心思飞快打转,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异样,眼睛依旧正视前方的车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苏总,这个……我倒是说不清楚。”李叔刻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不肯透露半分亲眼看见牵手的细节。
“小姐出门大多是和朋友结伴,我一般都是待在车上等候,不会刻意往别处多看,外面发生什么,我确实了解不多。”
他选择了中立的说法,既没有告密,也没有睁眼说瞎话一口否认,把自己摘了出来。
苏明远坐在后座,何尝听不出老李话里的含糊其辞。
这般回避的态度,已经等同于变相印证了自己心中全部猜想。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果不其然,一切都不是自己多心,女儿是真的有了交往的对象。
他沉默片刻,窗外的路灯一束束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苏明远坐在后座,何尝听不出老李话里的含糊其辞。
这般刻意回避、不愿细说的态度,早已变相印证了他心中所有的猜想。
他心头微沉,却没有半分动怒,只是语气平和地开口,打消了李叔所有的顾虑:
“老李,跟着我二十一年,你我之间没必要藏着掖着。我清楚你心里的顾虑,怕出卖豆丁,怕孩子知道了怪你。”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字字恳切:“你放心说,我绝不为难那个男孩子,更不会冲动去找他麻烦。今天这话只有你我知道,豆丁这辈子都不会知晓是你说的,绝不会让你夹在中间难做。”
李叔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心底的纠结彻底被这番话抚平。
苏总为人宽厚,重情重义,二十一年从没有亏待过他,更不会让他落个背主告密的名声。
权衡再三,他终于轻轻松口,低声如实道来。
“苏总,我确实知道。那个人……是江同学。”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块石子骤然砸进苏明远心底,瞬间掀起万丈波澜。
江同学。
这个姓氏一出,苏明远瞬间醍醐灌顶,所有的疑惑、猜忌、不安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他眼底瞬间凝上一层冷沉,瞬间破口大骂,好似刚才那个言语诚恳的人不是他一样:“我就知道是这小子。”
难怪!难怪女儿最近一反常态,天天找借口往外跑,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娇羞雀跃。
江家两个月前刚搬来云栖墅小区,和他们家相隔不远。
当初高中见时,刚见他看着就让人不省心。
他千防万防,就怕单纯软糯的女儿被心思活络的少年哄骗,特意暗自留心,生怕两人产生交集。
千算万算,最后还是栽在了隔壁这小子手里。
苏明远靠在座椅上,眉心紧紧蹙起,脑海里飞快梳理着所有细节,瞬间将真相猜得七七八八。
怪不得豆丁次次出门都含糊其辞,借口五花八门,却次次都是傍晚出门、深夜归家。
怪不得她撒谎时眼神躲闪、心绪慌乱,原来是根本不是逛街、自习、陪闺蜜。
她这几天隔三差五往外跑,根本不是去别处,全是跑去江家了!
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从没舍得让受半点委屈的小姑娘,天天瞒着家人,偷偷跑去别人家,跑去见这个他早已暗自提防的少年,苏明远心里又闷又酸,还带着浓浓的无奈。
他早该猜到的。
能轻易靠近豆丁、能让她心甘情愿隐瞒家人、能让她满心欢喜奔赴的人,除了高中就近水楼台的江亦辰,再无别人。
车厢重新陷入安静,晚风穿过车窗,带着微凉的凉意,却吹不散苏明远心底沉甸甸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声音低沉几分:“我知道了。”
李叔应声点头,心底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平稳驾着车,载着满心怅然的苏明远,缓缓驶向别墅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