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楼下树荫下的闲谈，永远少不了她的身影。
纵然心里清楚对方是什么性子，江亦辰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语气客气：“王姨，好久不见。”
“哎哟，还真的是你！”
王姨眼睛一亮，当即一拍手，脚下还重重跺了一下，满脸意外的神色，快步凑上前来上下打量江亦辰。
“我远远看着背影就觉得像，还不敢认呢。有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人了，听说你们家早就搬新房子去了，今天怎么有空回这边来？”
王姨热络地拉开话匣子，东一句西一句地唠了起来，从他读书问到近况。
江亦辰耐着性子简单应答几句。
自从当初江亦辰考上名牌大学办升学宴之后，整个老小区差不多都知道，老江家这是要起飞了。
后来前几个月又听闻他家搬去条件更好的新住处，不少邻居心里都暗自感慨。
王姨家里恰好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儿，也挺好看的，心里早就打着小算盘，暗中琢磨有没有机会撬一撬墙角。
闲聊片刻，她才像是刚刚才注意到，江亦辰宽大羽绒服怀里还窝着一个女孩子，故作后知后觉地把视线落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拉长了声调：“哟，这位是……”
由于被江亦辰拥在怀里，在她视角只能看到一个脑袋。
目光来回扫了两遍，嘴上半开玩笑半夹枪带棒来了一句：“行啊小江，藏得够深，丑媳妇总要见见公婆邻居，怎么还躲怀里不出来让我们瞧瞧？”
这话一出，旁边两三个站得近的邻里都下意识往这边瞥过来。
苏婉清本来安安稳稳窝在羽绒服的温暖庇护之下，冷意尽数消散，正安安静静听着周遭的人声。
呼的给来了这么一下，她有点奇怪，为什么说话这么难听。
江亦辰妈妈可是一直夸她漂亮呢，她们都没说丑媳妇见公婆，这人就来了。
江亦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随即很快舒展。
他手臂没有松开，依旧牢牢拢住敞开的羽绒服，把怀里的苏婉清护得严实，不让冷风灌进去，脸上笑意不变，但语气多了一层分寸感，不接对方的玩笑话。
“王姨别打趣人，这是我女朋友苏婉清，今天陪我回来买点对联。”
他说得大方坦荡，直接把身份点明，不留给对方继续胡乱调侃的空间。
听到江亦辰说出自己的名字，苏婉清心里憋着一丝不舒服，索性从江亦辰的怀抱里侧过头，望向面前的王姨。
一张清丽柔和的脸庞完整露了出来，眉眼干净舒展，皮肤白皙，被羽绒服烘得透出淡淡的粉晕，鼻梁秀气，唇瓣温润，明明只是安安静静看过来，那份干净出挑的模样，一下子撞进王姨眼底。
王姨脸上戏谑的笑容猛地一僵，眼睛微微睁大，方才还挂在嘴边的玩笑话瞬间卡在喉咙。
她本就揣着撮合自家女儿的心思，此刻看清苏婉清实打实的容貌气质，两相一对比，心底那点小算盘直接碎得彻底。
自家女儿虽说挺好看，可和眼前这个姑娘一比，方方面面都落了下风。
王姨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愣了两秒才勉强挤出点笑容：“原来是对象啊，长得真俊。你们年轻人倒是会过日子，大冷天还特地跑回来找老陈头写对联。”
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已经开始飞快盘算，等会儿回去嚼嚼舌根子了。
江亦辰余光将王姨这副神色尽收眼底，心底暗自了然。
这便是方才他并不主动把苏婉清露出来介绍的缘由。
遇上知根知底又品性靠谱的亲戚或是相熟邻居，他恨不能把自己有个好看女朋友这件事写在脸上，天天到处炫耀。
可面对王姨这种爱嚼舌根，心里还打着别的主意的人，他本能不想让苏婉清过多暴露在对方打量之下，免得往后生出一堆捕风捉影的闲话。
苏婉清淡淡看了王姨一眼，没有接话，又轻轻往江亦辰怀里缩了缩，重新把大半张脸藏进羽绒服的暖意之中。
短暂的小插曲很快随风散去，王姨见没什么热闹可凑，也识趣地收回目光，转身凑去一旁和别的邻居闲聊了。
没过多久，江亦辰便带着苏婉清走到了人群里圈，离陈大爷的小摊近在咫尺。
隔绝了外围嘈杂的闲谈，苏婉清终于清晰看清了小摊的全貌。
一张老旧的四方木桌稳稳摆在花坛边，桌面被常年浸染的墨色晕得暗沉发亮，朴实又陈旧。
桌上简简单单摆着一只普通白瓷饭碗，碗中盛着浓稠匀净的墨汁，古朴的墨香混着冬日清冷的空气，淡淡萦绕在鼻尖。
年过六旬的陈大爷端坐桌前，脊背依旧挺直，手里捏着一支老式毛笔，手腕沉稳有力，一笔一划落在红纸上，字迹苍劲工整，行云流水。
大爷对面站着一位帮忙搭手的邻居，十分默契地配合着他的节奏，每写完一联，便轻轻拉扯平整红纸，精准调整位置，让纸上折好的米字格稳稳对齐笔尖，方便大爷落笔书写，配合得恰到好处。
桌旁放着一只老式手提火盆，里面燃着盖了灰的炭火。
江南湿冷的冬日最冻指尖，为了不让僵硬的手影响笔锋力道，陈大爷每写完七八个字，便会抬手凑近火盆烘一烘指尖，暖活僵硬的指节，再继续落笔。
小摊后方立着一根老旧竹竿，是小区住户平日里晾晒衣物的普通竹竿，此刻被充分利用起来，成了晾晒对联的支架。
一幅幅写好的大红对联整齐垂挂在竹竿上。
浓黑的墨色干透大半，与明艳的红纸相映，红黑分明，格外亮眼。
风轻轻拂过，满竿对联轻轻晃动，簌簌作响，满眼都是浓郁鲜活的年味。
苏婉清静静靠在江亦辰怀里，看得格外认真。
她从未见过这样朴素又温暖的年味，没有精致的流水线印刷品，只有老人一笔一画的诚意与温度。
江亦辰低头看着怀里满眼新奇的小姑娘，手臂轻轻拢紧，温柔挡住偶尔窜来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