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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54章 送图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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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要在今夜过河。

陆行舟把那件藏青棉袄的内袋拆开一道线,动作轻得像剥一层茧。曼丽白天出去买菜,屋里就他一个。他把怀表从袋里取出来,搁在灯下,铜壳被磨得发乌,那道从三点到八点的裂纹里嵌着一线暗灰。

他从枸杞茶缸底下摸出一个火柴盒。盒里垫着棉花,棉花中间躺着一小片透明的东西,比指甲盖还小,对着灯一照,里头密密麻麻,是缩到极小的一整幅《日军淞沪兵力更新》——番号、驻地、火力配置,专班熬了三天搜齐的东西,他过了一遍脑子,又亲手落到这一小片胶片上。

送出去,某几个团就能提前挪一挪位置。挪一挪,就是几百条命。

他把怀表内壳撬开半分。夹层里原先垫着头发和那半张糊了的小照——那是给曼丽看的一层,也是给任何撬表的人看的一层。他把胶片压在头发底下,用油纸重新裹严,一层压一层,指腹按平,再把内壳合回去,听见极轻的一声咔。

表盖扣上,天衣无缝。

他坐着没动,盯了那表半晌。半年前她一针一线把它缝进这内袋的时候,缝的是他娘的念想;今夜他往里头添的,是二十几个番号的命。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第一个吓晕的就是她。

半年前她收针的那一夜,他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今夜,这道理上头,又添了二十几个番号的分量。

他把棉袄的口子重新缝上。他那手活儿是狗啃的,针脚歪歪扭扭,好在里子朝内,看不出。缝完了穿上身,那点分量正贴着心口,温的。

七点半的场,接头点在虹口那家影戏院的后巷。对方买两张票,把票根对折成一个角,塞进爆米花摊左边第三根柱子的裂缝里——他取了票根,就把怀表随手在售票口的窗台上,对方擦身取走,换一只一模一样的空表压回原处。表壳一样,链子一样,连那道裂纹都做旧得分毫不差。他揣着空壳回家,谁也查不出今夜有过一场交割。

一进一出,前后不过三分钟。

出门的时候天擦黑了。他把帽檐压低,仙鹤牌叼在嘴角没点。走到弄堂口,脚步慢下来。

前头那条马路上,横着一道木栅栏。

巡捕房临时设的卡子。两盏气死风灯挂在栅栏上,照着一队印度巡捕和几个华捕,正一个一个拦人。栅栏边停着辆囚车。有个穿长衫的被两个华捕架着往车上塞,长衫扣子被扯开了,露出里头。

陆行舟站在暗处,眼皮跳了一下。

今夜设卡,多半是白天租界又出了案子。这种卡子不看路条,看脸,看神色,看你身上鼓不鼓。搜身是免不了的——手往你怀里一探,那点硬东西就露了。棉袄内袋缝得再密,架不住一双手贴着胸口捏。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路径。绕道,要多走两条街,误了七点半的场;硬闯,怀里揣着二十几个番号。

一个抄电报的书记员,深更半夜往虹口跑,怀里还硬邦邦揣着东西——这话没法解释。

他还在算,身后弄堂里噔噔噔追出一串脚步,一只手一把揪住他胳膊。

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

曼丽气喘吁吁,鬓角的头发都跑散了,一手揪着他,一手还攥着两张纸片挥。我在弄堂口喊你八百声了,你耳朵长茅草了?说好了陪我看电影,你自己溜出来!

他愣住。什么电影。

《马路天使》!她把那两张票根戳到他鼻子底下,周璇!赵丹!我攒了三天的钱买的夜场票,仙乐斯的姐妹都看过了,就我没看,你答应我的——上礼拜你亲口答应的!

陆行舟脑子空了半秒。他压根没答应过什么。上礼拜他忙着办名册的事,进门倒头就睡,她说了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

可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他要是敢赖账就当街撒泼的架势。

……我这不是去买两包瓜子。他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买瓜子往虹口买?她啐他,影戏院门口有卖的!走走走,再磨蹭赶不上开场了!

她不由分说,挽住他的胳膊,往前拽。

朝着那道卡子拽。

陆行舟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处,脸上却被她拽得踉跄,只能顺着她走。心口那点凸起,随着脚步一下一下硌着他。

卡子越来越近。气死风灯的光泼过来,照亮了曼丽半边脸。

一个印度巡捕伸手拦栅栏,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旁边华捕接过话,斜眼打量他俩:干什么的,这么晚往虹口跑。

陆行舟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

看电影啊!曼丽先抢了话头,嗓门脆生生的,长官,《马路天使》晓得伐,虹口这家影戏院独一份,夜场!她把票根举到华捕眼皮底下晃,喏,票子都买好了,七点半开场,再不放我们过去要迟到了!

那华捕瞟了眼票根,又瞟她。曼丽今晚出门本是买菜的打扮,家常的阴丹士林旗袍,可那张脸是仙乐斯挑出来的头牌底子,气死风灯一照,眉眼水灵。华捕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

你男人?

不是我男人是谁!曼丽一梗脖子,胳膊搂得更紧,往陆行舟身上一靠,结婚三年了,这死人,答应陪我看电影,自己想开溜,被我逮回来的。长官你评评理,天底下有这样当家的伐?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都要红了,一手还掐了陆行舟胳膊一把,掐得他了一声。

你还嘶!她瞪他,要不是我今晚拦着,你早不知野哪去了!

华捕被她这一通吵嚷弄得没了脾气。他见惯了过卡子的人,鬼鬼祟祟的、脸色发白的、说话打结的,那才要细搜。眼前这一对,男的耷拉着脑袋挨骂,女的当街数落丈夫,活脱脱一对拌嘴的小夫妻,哪像干勾当的。他身后还排着一长串人等着过,懒得跟这泼辣娘们儿多缠。

他往栅栏外一挥手:过去过去,看你们的电影。

栅栏抬起一角。

曼丽了一声,挽着陆行舟就往里钻,嘴里还没饶: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迟到了算你的!

那点硬邦邦的凸起,贴着他的胸口,从两盏气死风灯底下,大摇大摆地过了卡子。

进了栅栏,走出去二三十步,陆行舟后背那层冷汗才透出来,凉飕飕地贴着衬衫。

他侧头看曼丽。她还在絮絮叨叨骂他不守信用,鬓边的碎发翘着,脸上是纯然的、货真价实的委屈——她压根不知道方才那道卡子后头架着囚车,不知道自己男人怀里揣着什么,不知道她一场撒泼把什么东西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她就是想看《马路天使》。攒了三天的钱,憋了好几天的念想,仙乐斯的姐妹都看过就她没看,今晚说什么也要拉他去。

这么大的天,就这么点大的心思。

陆行舟没作声。走到影戏院门口,卖瓜子的果然在。他掏钱买了两包五香瓜子,一包塞进她怀里。

曼丽一愣,接过瓜子,骂声顿住了。你不是溜出来买瓜子……哦,你还真去买瓜子了?她自己把自己绕糊涂了,瞪着那包瓜子,又瞪他,那你倒是早说啊!害我追出来喊得嗓子都哑了!

你追得急。陆行舟把票根递给检票的,拉着她往里走,没插上嘴。

你个死人!她嘴上骂,脚下却乖乖跟着,一颗瓜子已经嗑上了。

进了场,灯光暗下去。幕布亮起来,周璇的脸浮出来,唱起《四季歌》的调子。曼丽立刻就看住了,身子往前倾,瓜子壳嗑了一地,眼睛一眨不眨。

陆行舟靠在椅背里,帽子搭在膝盖上。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探进棉袄,隔着一层布,按了按那点凸起。

还在。稳稳的。

散场后从后巷绕出去,票根对折,塞进第三根柱子的裂缝。取表,落表,一进一出,三分钟。灯芯就过河了。

他偏头看了眼身边的人。曼丽正看得入神,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全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也永远不会知道。

老周那句话又在他心里冒出来:护着这盏灯的人,最好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护什么。

散场是九点半。人潮从影戏院里涌出来,堵在门口,各色人等挤成一团,卖夜宵的、拉客的、找车的,吵吵嚷嚷。

曼丽还沉在戏里,挽着他胳膊,哼着刚学来的《四季歌》调子,跑了半个音。陆行舟顺着人流往前挪,眼角余光已经扫过那第三根柱子——票根还在,说明对方来过,取走了。

一个卖花的老头逆着人流挤过来,竹篮里几支蔫头耷脑的花,嘴里含糊地吆喝。擦着陆行舟肩膀的时候,那老头的手往他袖口里一塞,塞进来半支东西,人就顺着人潮飘走了。

陆行舟低头,袖口里露出小半截——半支残梅,花瓣落了大半,只剩秃秃两点。

图,过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