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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80章 亭子间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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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顺着霞飞路往西刮,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一粒是一粒。

曼丽站在路灯底下,没动。

方才在舞厅门口撒泼的那股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胭脂还在脸上,眼睛却静得吓人。她就那么望着他,把那句话又搁了一遍在两个人中间——

陆行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没答。

路灯把两条影子钉在雪地上,一长一短。远处卡子换岗,皮靴磕着石板,枪刺在灯底下闪了一下,过去了。

先回家。他说。

她盯了他一会儿,把大衣领子一竖,跟上来了。

一路无话。他在脑子里过了十几个答案——替洋行做暗账的,帮站长跑私货的,给巡捕房递眼线钱的——一个比一个圆,随取随用,养了一年多的瞎话,从来没失过手。

可走进弄堂,爬上那道吱呀响的木楼梯,他一个也没用。

亭子间七平米。一床,一桌,一把断了根藤条的椅子。窗对着后弄堂,糊窗纸上有块补丁,是前月炮声震裂的。

曼丽进门先划火柴,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点着。灯芯挑亮,屋里那点家当就都看见了:床头她的雪花膏,桌角他的仙鹤牌,还有那只磕掉一块瓷的枸杞茶缸。

她脱了大衣,去捅炉子,坐了壶水。没再问。

她这个人,吵架从来不过夜,话从来不憋着。这回偏偏不催。她比谁都清楚,有的话问出口一回,就不兴问第二回了。

他坐在桌边,点了支烟。

烟抽到一半,他把这一年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卡子那晚她挽着他的胳膊看《马路天使》;撤退名单下来,她把船票撕得粉碎;断线那七天,她隔着几道卡子拎饭盒来,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旁人给他的是任务,是买卖,是人情。她给他的是一个家——真金白银、锅碗瓢盆的家。

对站长,他有一百句瞎话。对雷震虎,他有一千句。对她,他一句都张不开嘴。

可真话也不能说。真话说出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命了。

他把半支烟摁了。

曼丽。

她背对着他,手里的火钳没停。

我做的事,见不得光。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但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个国家。

火钳停了。

你要是怕,他看着她的背影,明天我就送你走。送到安全的地方,香港也行,内地也行,我有法子,路上不会委屈你。

壶里的水响起来了。

曼丽转过身,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他指间那半截烟灰自己断了,落在桌上。她什么也没再问,走过来,拿起他那只茶缸,揭了壶盖,续满滚水,又轻轻放回他手边。

这个动作她做过许多回。夜里赶账做过,断线那七天做过。这一回,缸壁烫手,热气一直往上冒。

她说,但我不走。

说完她转身去铺床,铺到一半,背对着他又补了一句,嗓门不大,倒像自言自语:

往后这话我不问了,你也别跟我讲。我认的是你这个人——发了饷先给我买栗子,睡着了压我半条胳膊,账算得比谁都精,胆子看着比谁都小。别的,跟我没关系。

他端起那缸茶。烫。他喝了一大口。

那一夜灯熄得很晚。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可有条规矩,打这晚起算是立下了:她不问他是谁,只认他这个人。

往后的日子里,这条规矩比什么都结实。他半夜出门,她把围巾给他缠上,不问去哪;生脸的人捎东西上门,她添双筷子留人吃饭,不问是谁;他有时坐在灯下发怔,一坐半宿,她就把茶续上,自己先睡。

只一条——回来得给她带包热栗子。这是她加的利息。

腊月里,上海落了两场雪。

苏州河北岸烧塌的房子盖了层白,看着倒干净了些。法租界这头舞照跳,戏照唱,只是散场早了,人人赶在宵禁前缩回家去。

留守组的年账要结。代组长陆行舟趴在账桌上,算盘打得稀稀拉拉,隔三差五栽一个瞌睡,底下几个人早看惯了。谁也不知道这本账外头,经费、电台、人头、暗线,一笔一笔在他脑子里另有一本,分毫不差。

雷震虎走了快一个月。临走那天他在陆行舟桌前站了半晌,粗声粗气就撂下一句往后没人骂你了,自己上点心,转身扎进冷雨里,没回头。盯了他一年多的死对头,到底没能看明白他,倒在最后替他把这把最烫手的椅子空了出来。

年前,白玫托舞厅的琴师捎来两条烟,夹一张字条,簪花小楷:陆先生,贵组账房的名声,如今在某些人的簿子上是二字,恭喜。落款画了只鸟。

他把字条泡进茶缸,烟留下了。那本簿子上的,比什么嘉奖令都值钱。

书店那条线也捎过一回话。一部旧《词综》,从跑单帮的手里辗转到他桌上,书页里夹着枚青梅竹书签,别的什么都没有。他懂——铺子照常开门,人照常平安。他把书签原样夹回去,书留下了。

还有一封信,汉口转来的,皱得像腌菜。唐蜜的字张牙舞爪:家父随部内迁,她死活不肯走远,赖在汉口做战地捐输。信尾一行大字——姓陆的,那支金笔你敢弄丢,我回上海跟你拼命。

他看完把信烧了,拉开抽屉最里头摸了摸。笔还在。

小邓的糖粥挑子,如今每旬来一趟弄堂口。腊月末那一趟,天冷得邪乎,少年的手背冻出了口子,盛粥倒还是那么麻利。

年下生意好?陆行舟接过碗。

好什么呀,糖都掺不起了。小邓撇嘴,压低声,周先生问你缸里的枸杞还够不够。

这是句切口,问的是经费。陆行舟吹着粥:够。让他自个儿当心,别舍不得添炭。

还有——小邓左右瞄了一眼,从碗底下摸出张卷烟纸大小的字条塞过来,又梗着脖子补了句自己的话,周先生念叨你来着。我说那位同志好得很,天天泡枸杞,能出什么事。

长进了。陆行舟夸他,知道说瞎话了。

跟你学的。小邓挑起担子就走,走出两步,回头咧嘴一笑,露出颗小虎牙。

他回到亭子间,就着灯把字条展开。八个字,老周的笔迹——

灯已过冬,来年更亮。

字条在灯苗上燎着了,卷成一小团黑。他捧着茶缸坐了很久,把这一年从头到尾对了一遍账:送出去的图,救下来的人,烧掉的台,改掉的名单。开春那会儿,他还是专班里端茶倒水的小书记员;年底了,军统在上海残存的这点家底,账本和电台,都攥在他一个人手里。

位置高了,头顶的刀也沉了。这笔账他心里有数。

可账面上,他还是那个谁都懒得多看一眼的陆咸鱼。

账底下的东西,不入账。

一九三七年最后一夜,曼丽烧了顿年夜饭。

红烧肉照例糊了。她守着炉子的工夫跑去照了趟镜子,回来锅底已经黑了一层。她把肉往桌上一墩,先声夺人:爱吃不吃。这年头,外头想吃这口糊的还没有呢。

他吃了三块,说比去年糊得均匀,挨了一筷子。

饭吃到一半,曼丽拿茶缸跟他碰了一下,算敬酒。当家的,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吉利话,明年……明年还这么着吧。锅是糊的,人是全的。

他说,人是全的。

这四个字,在这个冬天的上海,比什么恭喜发财都贵。弄堂里多少人家的年夜饭,桌上摆着空碗空筷——人没了,位子还给留着。

窗外是沦陷的城。宵禁的街,空的;北岸整片整片黑着;再远处,闸北的焦土冻在雪底下。全上海的灯都缩进租界这几条街里,缩成孤岛上一点一点的亮。

窗内,煤油灯的火苗稳稳的。桌上那只枸杞茶缸又续满了,热气一直往上走。

曼丽收拾碗筷,哼起了《四季歌》,跑调。他坐在灯下听着,没纠正。

新年的日历刚翻过去,隔壁人家的收音机裹着满耳杂音,一字一顿,播出了那个让整座孤岛死寂的消息——南京,失守了。

他指间夹着那支没点的仙鹤牌,指节一点点收紧。咔的一声轻响,烟身,断了。